以前我写过,搞儿童青少年心理治疗的同行有个共同体感,就是每隔一个阶段,特定类型的来访就会特别多,比如有一阵儿是自伤,有一阵儿是进食障碍,有一阵儿是躯体化……最近我们的共同体感就是16-18岁左右转介来做心理治疗的青少年呈现出了某种相似的特质:ta们都很难和人建立关系。
青少年在心理治疗工作中有时候不爱搭理治疗师是古往今来常有之事,这个对老革命们来说倒并不意外,但最近集中出现的这个类型的青少年和过去那批拒绝治疗师的青少年有个很大的不同:如果说过去那些难以和人建立关系的青少年是因为不信任等原因在主动拒绝,眼前这批青少年来访们表面看起来像是和外界失联,但事实上ta们对于关系的渴求很大,并不是真的在拒绝关系。无论在工作过程中多么少言寡语,但问及下次还想不想来的时候都很肯定回答想来,而且在得知自己有可能得到长程高频治疗的时候都很高兴的样子,虽然在人际沟通中,ta们在建立关系上的难度会不断让治疗师感到被拒绝。
有天我灵光一闪,想到和这些青少年们呆在一起的时候,我作为治疗师有种体感是很有意思的:我感觉自己需要像个手机屏幕一样,不断调整算法给ta们主动推送一些东西,关系才能保持在那里。
再接着想下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普遍是智能手机开始在人类社会大规模应用的那几年出生和经历童年早期的(2010年后),我有一个猜想是,ta们渴望关系,但缺失了小时候“被”建立关系的过程,假如你兴致勃勃递了一块积木给家长,但家长在面无表情刷手机没有回应,这种状态持续多了,就意味着一个孩子失去了“你来我往”的交互性玩耍体验,而我身为治疗师似乎是在不断体验ta们当年那种被拒绝的感受。
带着这个猜想我试着和不同孩子聊起了ta们的童年,在ta们给出的只言片语之间,我的一些假设得到了更多的验证:ta们无一例外是那种回忆不起来童年有什么玩具的孩子,也说不上来有多少与大人或别的同龄孩子在一起玩耍的体验,但所有人都告诉我:ta们记忆中自己小时候很早就有了屏幕,喜欢看动画片和打游戏。
我把自己的猜想与观察和同事讨论,ta们都反馈说这一类孩子的特质非常相似: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怎么和人建立“你来我往”的关系,ta们使用屏幕都很早(两三岁),普遍生活在大人非常忙碌的大家庭中,作为治疗师需要比平时“积极”很多去提供素材与ta们建立关系,不然关系中就只有死寂。
哦,还有一个特征是,ta们唯一积极反应的时刻是咨询师“犯错”的时候,比如记错了某个细节,说错了某个单词,ta们会一反沉默寡言的状态,突然能“正常”表达交流几句,并没有挤牙膏的感觉。在我的想象中,假如ta们小时候确实是伴随屏幕长大但情感上被忽略的状态,那么“犯错”可能真的是唯一有可能激发ta们周围养育者情感反应的契机,ta们似乎想让我体验那种“只有在犯错时我们才是两个在房间里的大活人”的感觉。
我还需要更多时间去观察和验证一些假设,但体感上就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屏幕宝宝们成年了,曾经担心的事情已经成真了。
(PS,可能有小伙伴会从神经多样性比如asd角度思考这些孩子的状态,我想说的是,其实带着asd诊断来心理治疗中心的孩子一直都很多,但就像文章开头讲的那样,每一个阶段遇到的ASD孩子的形态都还是很不一样的。)
发布于 英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