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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考古】节选《人物》搅局者
2018年5月,王/濛出任速度滑冰国家集训队主教练。一年后,她又出任速度滑冰和短道速滑国家队教练组组长。这期间,聂/鑫、周/洋、张/会这些旧日的队友和朋友也被纳入教练团队。
聂/鑫记得,接到王/濛电话的时候,自己的女儿刚出生,户口都没来得及上,但他立刻就从沈阳来到了北京。退役多年,他们这群人又有了一段共同燃烧的时光,经常夜里12点还在开会,运动员怎么整,教练员怎么整,还有一些对外宣传或者商业赞助之类的活动怎么整。
有一次国家队在外地训练,王/濛的母亲去探班,老太太在基地呆了三天,只在吃饭的时候见过王濛两次,聂/鑫一直叫王/濛妈妈「老娘」,「老娘说,那我来干啥来了,你们这么忙我就不来了,完了就说,说的革命要像你们这么干,早就胜利了。」
只是,那段壮志在胸最终以悄然哑火的方式作结。北京时间2020年4月28日,国家冬管中心正式完成最新的人事任命,王/濛卸任教练组组长一职。
聂/鑫到现在也不太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2019-2020赛季短道速滑6站世界杯比赛中,中国队取得的总成绩为10金10银10铜,成绩亮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让做就不让做了。」
王/濛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决定。聂/鑫记得,当时王/濛的态度是,「她最多就是说这个东西有点问题,我决定不了,那就这样吧。」但令王/濛高兴的是,北京冬奥会的教练团队,基础班底还是自己执教时期搭建的。她还特地从俄罗斯请来了安贤洙,虽然经历了诸多风波,但因为对短道速滑的贡献和理解,安/贤/洙始终是王/濛最尊重的运动员。
王/濛记得,领导谈过话之后,她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赶紧回家收拾东西,然后第一时间去海南,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在那里生活的父母。她想的是,父母年纪大了,如果通过别人听到关于她不好的消息,肯定又要着急上火。索契受伤那年,父母最早是从外界听到的消息,当时给老两口吓得够呛。
那天,她开车开了一天一宿,一路没合眼赶到海南。「到了跟前,我自己说完了,好了,我自己说完了相当于他们就理解了,他们年龄大了,受不了这些刺激。」
不管是运动员时期,还是国家队的短暂执教经历,外界习惯的一套叙事模型是把王/濛视作体制的对立。
王/濛自己并不接受这种关系。或者说二十多年下来,她在体制中成长,成熟,她以个体的荣耀成为一段持续的集体荣耀的一部分,她也在其中有过挣扎,冲撞,背离与归来,她渴望奉献自身。
张/会觉得,王/濛身上一直有一股非常正向的能量,「就是我们在她身上看不到一点负面的东西,我们并没有觉得国家对我们不好,国家给了我机会,我做到了,并没有说国家要给你什么,它是给你机会了。」
据聂/鑫介绍,王/濛妈妈是个亢奋的老太太,从小就给他们几个孩子灌输爱国爱党思想,「没事的时候就给我们上课,我还是部队的呢,就没事跟我们讲,必须得听党话,不能啊,你们不管是干到多大的官啊,到什么位置上,你们可不能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
从小浸泡在这种教育中,加上运动员时期的经历,聂/鑫觉得王/濛骨子里也是有一股「精忠报国」式的豪情,「她当时有很多想法,怎么对运动员好,怎么让整个队伍更好。」
有时候这种豪情甚至会弄得大家哭笑不得。2019年一次冰上项目誓师大会,王/濛提出要求,所有参加誓师大会的外教必须要会唱中国国歌,很多外教压根儿不会中文,但王/濛觉得为中国队打比赛,这种要求不算过分,最终的誓师大会上,世界人民大联合,各种发音声调,总算是把歌唱完了。
王/濛执教国家队期间,辛/庆/山被邀请过来担任顾问,那段时间,辛/庆/山在昔日弟子身上观察到一些运动员时期没有的东西,「当得挺有样儿的,挺像模像样的各方面,各方面考虑的问题,挺有力度,挺有魄力。」
王/濛说,国家队的经历是一次很好的历练,经历过就是财富,国家队最多的时候500多人,日常要处理的事情堆成山,但反过来也是很好的实战练习——练习从一个人往前冲到慢慢走进人群、走进人与人缔结的各种网络。
说到此处,王/濛来了精神,她眉飞色舞地讲起自己信奉的终极东北哲学,「当两年教练的时候干了多少事啊,跟人家交流,跟人家搞关系,维护关系,是不是啊,请人裁判来,请人国际裁判到中国来执裁中国最重要的比赛,比完赛了请人喝酒,那裁判那一个个的,你以为呢。」
切换身份之后,王/濛也切换着自己的处事方式,她很少再冲动。中国队以往在判罚上吃过很多亏,梳理琢磨一番,王/濛最后的结论是,得把规则吃透。这时,运动生涯中累积而成的世界观也在顽固地发生着作用,「裁判他是个人,他是个人啊,他不是个机器,对不对?」
请客吃饭的钱都是她自己掏腰包,「干这些事目的是啥啊,不就是希望我们把这个规则弄好,这个事得做,你还能跟人打架去吗?」
为了跟国际滑联技术代表兰伯特请教一些技术细节,她心思细腻的一面也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那请教你咋请教啊?不是喝个咖啡就是吃个饭吧,我还不能带翻译,就自己真是『邦邦邦』往出嘣啊,那怎么办。你多带一个人,你就让人多了一个不舒服的感觉,对吧,就咱俩,划拳都行,来吧,为了把事干好嘛!」
兰伯特是加拿大人,后来中国队到蒙特利尔比赛,他特意请王/濛吃了顿火锅,「那你说凭啥人能请你,为啥前几年的时候你都跟人家在干仗呢,那怎么到我这儿的时候就不打了呢。对吧,咱得请教,打啥架啊,是不是?」她绘声绘色地描述那段时间的收获,「那裁判就说不管我执不执裁北京冬奥会,我都记住有你这个朋友。」
在王/濛的认知中,你给我面子,我也给你面子,大家互相交换真心,那才是理想的人际关系,但除此之外更复杂的关系,很多时候她也没有办法招架。
王/濛执教期间,正好赶上四年一届的全运会。全运会对地方来说,意义远重要于国际比赛。那是王/濛带队最吃力的一段时间,在这个过程中,王/濛要平衡很多关系,「你当运动员的时候,我管我自己,我好好练好了,我带着大家都上,不是的,做教练,做管理完全不是一回事。」
很多事情没法细说,地方上过来做工作,得保全运会的成绩,运动员这时候的心思也会变化,「你说你明知道他去保这个全运会的状态,但是你还没办法说,比如说他说他昨天没睡好,是吧,我就找科研团队,来,你这个睡眠监测仪,给我分析分析他到底睡没睡好?但是它意义不大啊!」
大家心思不往一起使的时候,说什么团结奋进都没用。对王/濛来说,那是一段「每天都是很头疼,今天不是这个有问题,就是那个有问题,就没有没有事的时候」。
「我不可能为你每一个领导去负责。因为我没有办法对你们每个人负责。」王/濛这样描述那段时间的难,「就是我不会把握这个,去平衡这种关系,自己就天天也睡不着觉,不踏实,干得就是太心累。」
总结国家队期间的工作,王/濛告诉《人物》,她的底线只有两条,「第一,我要对得起运动员;第二,我对得起国家。」
辛/庆/山相信,以王/濛的性格,一定经历了种种难处,「我们接到一个通知,散了就完事了,大家都一头雾水,也不能问,也不能说,这个东西就,哎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