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头学姐张铁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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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小家》第六章 恩威分治

病人住进安置区的第二天,县政府大门被堵了。
我早上到单位,远远看见人墙,横幅拉开,白布黑字:政府强征移民,还我村民公道。警车来了两辆,民警站在人墙前头,声音一浪一浪地劝。
我入职一个月,哪见过这阵仗,手抖着给老张打电话。

"侧门进。"他就说了三个字。

办公室里,小组的人全在,一个个臊眉耷眼。事情很快问明了
安置区那片农场,六十年前是山下村的集体地,后来办农场改制,划给部队。归属那本账,几十年没厘清。部队用着,没人言语;部队还给地方,地方拿来做移民安置,山下村不干了:地是我们的,凭啥安置外村人?

早先政策吹风时他们闹过一回,劝回去了。多数人只当是风声——直到前天夜里,安置区真接来了病人。

村民意识到来真的了。连夜开会,天亮堵门,兵分两路,一路县政府,一路安置区。
我看了看表。我们是凌晨两点把病人安顿下的。六个钟头,人家动员、集结、进城、到位,一气呵成。

群众的组织度,比我们高。

调解做了一上午。县里达成意向:村民先撤,诉求成立专班共商;再闹,公事公办;医疗帮扶,山下村一并纳入。
中午,我们啃着干粮往安置区赶。到了地方,医生、志愿者一个个噤若寒蝉——上午那边也被人堵了,运来的物资叫人顺手拿走不少。
"都说你们县民风彪悍,"一个医生苦笑,"今天开眼了。"

第二天起,山下村的病人也进了安置区。风波像是平了。
可我这辈子学到的最牢的一条就是:每当我觉得"这回该没事了吧",事就来了。
查体查出一堆穷人病:劳损的旧疾、肝炎、肺炎、肾病。最重的一个,肾综,两腿肿得像萝卜,必须住院。还查出两个孕妇,周仁心皱眉:"胎位都不正。生的时候,可不敢在山里。"问题跟着来了——医保报不全,自费那一小块,有些人家就是拿不出。
拿不出,就有人嚷:政府把我们哄下山,说免费,原来是骗钱。

人聚在一处,最怕的就是这一句。谣言比山火跑得快。

我们一家一家安抚,同时挨个单位跑政策,看能不能给这几户调档,全报。可病人躺在那儿,账一天一涨,医院不能等。

第七天,最后一个肯听我们把话说完的单位,也把门关上了。
我快绷不住的时候,老张从市里回来了。
他一进安置区,看我们这班人熬得面无血色、目光发直,笑了。
"怎么样?"他说,"群众工作,不好做吧?"

这老头,这种时候还说风凉话。可他接下来的一番布置,让我知道什么叫领导的心——真"脏"。

张怀民:"记得安置区留着的那几间空房吗?"
我记得。改造的时候,他特意让留了几间,我当时还纳闷。
老张说:"这个缺口,我料到了。总有人不合医保的格。缺口,正是引子——群众有了挣钱的急迫,我们就有文章做。市里我联系了劳务派遣,安置区施工单位我也打过招呼。让病患家属报名,上工地。"
"上了工地,"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掰,"第一,挣钱,解眼前的急;第二,他们亲眼看着安置区一天天盖起来,自己手上建的家,自己信;第三,他们会把山里的亲戚喊下来——喊人,不用我们喊。"

我张着嘴,半天。
我说:"主任,你早就有这步棋,为什么不早说?害我们跑了一星期政策!"
"早说?"他瞥我一眼,"刚搬来就在这儿招工,谁信?医疗先进来,需求冒出来,工作机会这时候递过去,才水到渠成。"
连环计。一环咬一环。他不逼任何人,所有人却都照着他画好的道走。

招工推进得出乎意料地顺。亲情是最原始的动员令——家里躺着病人,工地上有钱,不用多费口舌。新的磕绊只剩两处:老乡不敢干,怕不会,怕给政府添乱——苦口婆心,劳务公司出面,说就是搬砖、搅灰、筛沙,跟村里盖房一样;再一处,工钱。老乡没上过班,得干一天拿一天,日结。施工方是月结,哪能为这个改规矩。

两个选项摆在桌上:守规矩,老乡明天就散;破规矩,将来查下来,签字的是我。
我签了:我们垫。安置区办公室发日结,月底施工方跟我们结。
违规吗?违规。合同是人家签的,钱是我们代领代发的。可这就是基层——规矩够不着的地方,你得自己长出一只手来。
乡亲们上了工。我长出一口气。
气还没出完,电话来了。

隔壁村,把招工办公室的大门,堵了。

工地搬砖,在这里是稀缺资源。
招工登记卡着门槛:直系亲属有重病,方能报名。这是施工单位拓招挤出来的四十几个名额——城市写字楼里的人,做梦也想不到搬砖还要资格审查。
资源一稀缺,争利就到。
隔壁村上百人,把安置区招工办的门堵了。负责登记的何家明,二十出头,市区调来的,本来一肚子怨气,这些天又跟着我们低三下四求遍了民政、卫生局、供电、供水,被各部门当瘟神躲。这回,他绷不住了。

骂战是怎么起的,我没看清。等我挤进去,办公室已经成了联合国——只不过用词粗俗得多。我和另一个同志两头劝,其余的同事憋着气,谁也不劝。
骂阵是开战的鼓。这话不假。
人群里不知谁,一把薅住何家明的衣领,一拳就上了脸。两人滚作一团。
拉架比打架危险。我不知道挨了几拳几脚,只知道拼死把人往两边撕。撕开的时候,何家明嘴角挂血,被同事架去了隔壁;动手的那个,留在原地,胸口起伏,眼睛还红着。

怪的是,真动了手,场面反倒好收拾了。骂的时候字字要命,打完,两边心里都有谱了——连群众都上来帮着拉。
老张和几位领导赶到的时候,就是这么个场面。
他听完来龙去脉,第一句话是扭头对我说的:
"你就说,医疗项目定得有没有错?这要搁别的项目,今天这场面,医生能这么方便在场?"

我真服了他。什么时候了,还幽默。

谈判在里屋进行。群众的道理很直白:挣钱的路子,凭啥只给山里的,不给我们?我们都穷,都有病人——穷得过不下去的才算穷,我们这种穷得要饭的,就不算穷?
不患寡而患不均。
宏观上,山民比隔壁村更需要这四十个名额。可你不能要求当事人有宏观。谁都不容易,格局这东西,是用余粮喂出来的。
名额又实在挤不出。施工方不是慈善堂,四十多个名额已是人家行善的极限,再来一二百,预算立破。领导们苦口婆心,讲政策,画前程,劝先撤,以后慢慢谈。
画饼填不饱眼前。我看火候到了,举了手。

"领导,我说一句?"

满屋目光聚过来。在基层,有想法就得敢张嘴——事业单位跟私企最大的不同,是容得下年轻人试错。小事不敢试,等坐大了,试错的价钱你付不起。

"水泥厂。不是正要开工吗?隔壁村的人,去水泥厂务工。他们本来就抵触那个厂,嫌污染,嫌占地——让他们进厂干活,近处看着,既解眼下,也给往后厂里本地招工铺路。"我说。
后半句我没说出口。不用说。这屋里的人,自己会咂摸。
村民代表交换了眼神。领导接过话头,初步谈定:后议,人先撤。
人散了。领导们的后半场,才让我开了眼。
招商局的白局长也赶来了,进门先擦汗。水泥厂是他磨了三年的局,他比谁都怕黄。他进门头一句话是冲张怀民来的:"老张,这厂要是黄了,全县的税从哪儿出?没有产业落地,扶贫拿什么扶?"

县领导顿了顿做了一下安排,先给市里打电话,问水泥厂政务进度;撂下,又给环保局打——环评已经过了,先压着,别通知。然后点县发改委的人,陪我去做厂方工作。
我这才反应过来:老张让消防陪着去动员企业,原来不是他的独门绝活——是这帮领导的通用心法。
拘人的安排,也定了:务工协商往前推,同时摸清这两回的组织者,择机拘一批。打人的那个,必须拘;何家明,通报批评,扣一月津贴奖金。

"不能寒了同志们的心,也不能惯出按闹分配的毛病。"领导说。

拉一半,打一半。一手甜枣,一手棒子。村民的诉求一落地,就不再是铁板一块;这时候拘人,阻力最小。就算人人都看明白了,也没用——彼此猜忌,谁会为利先低头,组织者反倒成了群体利益的祭品。

堂堂正正,全是阳谋。

组织管理,真是人间最高深的学问。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