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头学姐张铁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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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小家》第五章 善诱利导

那晚我回到宿舍,就着台灯,把白天每个人的发言重新过了一遍筛子。
筛到半夜,结论出来了:那个会,其实四五个人就够。

第二天一上班,我屁颠屁颠去请老张坐镇把关。他中午有安排,会就定在早上。我没敢大张旗鼓发通知——昨天刚开完一屋子人的会,今天再折腾,招人烦。只给筛出来的几位挨个打招呼:一起商量商量。
老张听完我的安排,点了点头,笑着说。
"小张长大了,这几天的苦,没白吃。"

小会开得顺极了。
疾控中心调来的黄志远,跟医疗系统熟,人脉一串一串的,把检查流程、政策福利、资源对接,补得严丝合缝。民政的罗新民却泼了盆冷水,泼得极准:
"内容我没意见。我就问一句——人,怎么下来?"

满桌安静了。

"都是伤残重疾。从前卫生院的医生上山,就是因为他们下不来。一个病人出山,四五个人轮着抬。这一回十几二十个,家属抬得动吗?家属不抬,咱们党员上——万一,我说万一,路上出一个人命,谁担?"罗新民说。

问题一出,连锁反应全来了:安置点的生活谁保障,轻症谁护理,越议越多,会议室的空气一点点凉下去。

老张端起杯子,开了口。
"这些都不是问题。你们要学会用所有部门的资源。抬人下山,消防熟——他们年年进山救人,没路的地方都抬得出来。安置点保障,社会企业加地方就够。让企业的人跟着消防的同志去做动员——消防往旁边一站,没有企业说不的。捐了物资,县电视台做个表彰,民政出个公文表扬。全齐。"

一屋子人眼睛都亮了。消防要去市里协调,老张说他亲自跑。

散会后,老张把我叫进办公室。
"会开完了,感觉怎么样?"
"顺!"
"那你准备怎么分工?"
"按大家请缨的分呗。"
"你这么分,这事大概率砸。"他不紧不慢,"人对自己的本事,是会误判的。你排的每个环节,越少越好,标准越简单越好,余量留足。还有——黄志远对接医疗口,不对。"
"啊?他最积极。"

"就因为他太积极。积极性越高的人,对困难的准备越薄。开头冲得猛,撞上墙,积极转眼变沮丧。初期议事的阶段,越是踊跃的,你派活越要掂量。"老张说。
"那不派他,多伤人……"
"谁说不派了?"老张笑了,笑得狡黠,"他当医疗对接的总负责。"
"您刚说他不合适——"

他说:"总负责,就是写报告、签名、站台。具体跑医院、跑疾控中心、跑器械的人,你另派一个——办事牢靠,嘴又甜,哄得住黄志远,也推得动各单位。"
我豁然开朗,起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还有一层。项目做完,报告里,突出黄志远。别伤同志的积极性,性子的磨炼要年月。具体执行的那位,等并村总报告的时候,突出他——别寒了真干活人的心。一个是医疗帮扶的功,一个是并村的功,哪个重,你自己掂量。这话,提前跟执行的人讲透,省得日后生嫌隙。"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已经低头看文件了,玻璃杯里的浓茶冒着热气。前一桩分工还没消化完,他连项目结束后的论功行赏都排完了。

老狐狸。一肚子"坏水"。
我在心里默默记了一条:这人,这辈子不能得罪。

方案过了评审,进了实施。
市人民医院、镇卫生院医生和实习医生,给重疾残疾家庭做全面检查,顺带着替新农合完成年度摸底。资金,市医药企业和一家有色金属国企出;生活保障,红十字会加党员志愿者;转移人员,消防和森林救援。临时安置点做了简易医疗改造:一楼问诊、治疗、办公,二楼病床输液架,旁边的安置房腾给陪护家属。

三阶段的排期:问诊一周,治疗两周,护理一周。
启动前,老张把各单位的账,掰开揉碎教了我一遍。
"医院为什么愿意来?专项帮扶费用有出处,评三甲是加分项,还卖卫生局一个人情。消防为什么配合?当时还属部队编制,可地方每年出消防事业经费,帮一把,往后要预算好张口——穷地方的消防预算,低得可怜。企业为什么痛快?消防检查、工程验收,谁不跟消防打交道?今天主动搭把手,他日停业整改变罚款整改,省下的比捐的多得多,还落个表彰。"
"做一个方案,要替参与的每家都想好出路。人家忙,凭啥帮你?理想道德不管强制,纪律利益才推得动。用规则利益引着人去做合乎道德理想的事,事做成了,荣誉光芒自然会焐热他们的思想。我们是唯物主义国家,不搞唯心那一套。"他说。

动员进山,是第二回走那条路。
消防来了个班长,姓孟,一路勘察转运路线。每到一处险段,我就问他:这地方,担架怎么过?
"路挺好啊。"孟庆丰说。
我以为他受刺激了。他说,有些救援点连路都没有,刀劈斧凿现开,还得现架浮桥——跟那些比,这确实是好路。

走到一处凿在崖壁上的窄道,左边深不见底,右边贴山,得猫着腰蹭一百多米。

我正发愁,孟庆丰倒乐了:
"这段好。"
"好?"
"人不走这段。"他比划着,"担架裹上充气袋,从崖壁上吊着滑下去,底下人接。"
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专业的人眼里,跟我这种人眼里,果然不是同一座山。
进村动员,头一户就撞了墙——语言。
黔西山里,一个村几种话。苗话的一支,连龙贵生都听不全,老人不会汉话,也听不懂汉话。平日全靠年轻人两头传。头一户人家,我们比画了半天,老人只是笑,摆手。
换能沟通的先做。

先信的,反倒是老人。
周仁心一句话定乾坤:"这是党的政策,党的福利。"老人们听见"党"字,眼神就变了。这片山是革命老区,他们小时候,见过那支队伍,家里现在种的地,就是当年分的。中年人还在犹豫——白治白护,包吃包住一个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怕是骗钱,怕是骗地。老人已经替我们拍了板。

周末,娃娃们从县城学校回来,我们领着娃娃当翻译,一户一户地讲。能登记的登记,能查体的查体。

一周后,消防进村接人。
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最小的十八,两人一副担架,走在那条让我摔了七处的山路上,稳得像走平坝。高台,把人背上,上头再有人接;窄道,充气裹袋吊着下崖;浮桥怕压断,现充了三条小艇,绳子两岸拽,水里还下去一个当安全员。

磕了碰了,他们先护老乡,战友一把拽住腰间绳。肩膀叫树枝拉开一道口子,溪水冲一冲,接着抬。

一路还互相损:"你行不行啊?""结又打错了,欠练是吧?""这背人姿势,师娘教的?"
十七个钟头,天黑透之前,人全部到了平坝。拖拉机和架子车早在那儿候着。
安置区的灯亮起来。我亲手张罗的第一场仗,算是开了张。
往后顺不顺,能不能引出并村那条路,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先把手头这件事,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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