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tlantic的文章,日益孤立的又一症状Another Symptom of Growing Isolation
作者:Olga Khazan
18世纪的欧洲,咖啡馆不仅提供咖啡,也是人们交流思想的场所。正如麻省理工学院(MIT)心理学家雪莉·特克尔(Sherry Turkle)在她2016年的著作《重拾对话》(Reclaiming Conversation)中指出的,许多人专门去咖啡馆,就是为了进行深入、丰富,甚至针锋相对的讨论。她引用了英国散文家、政治家约瑟夫·艾迪生(Joseph Addison)1714年的一句话:“我特意注意,从不与我交谈的人持相同意见。”
相比之下,300多年后的今天,我与附近星巴克的互动方式则完全不同。我在家打开App点一杯拿铁,随后开着本田车驶入得来速(drive-through)窗口,从店员手中接过饮料,对方只会说一句:“祝你今天愉快。”没有对话,只有咖啡因。
这种获取咖啡的新方式,正是人们越来越少开口说话的原因之一。近期发表于《心理科学展望》(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的一项研究显示,人们如今说的话正变得越来越少。密苏里大学堪萨斯城分校(University of Missouri at Kansas City)的心理学家瓦莱里娅·普费费尔(Valeria Pfeifer)和亚利桑那大学(University of Arizona)的马蒂亚斯·梅尔(Matthias Mehl)分析了来自美国、墨西哥、澳大利亚以及欧洲数千名参与者的数据。这些参与者随身携带一种设备,它会在一天中随机录制他们说话的片段。2005年,这项研究开始时,每位参与者平均每天说16,632个词;到2019年研究结束时,这一数字已降至11,900个词。平均来看,每一年,人们每天说的话都会比前一年少338个词;整个研究期间累计下降约28%。
据我观察,推动这种逐渐沉默的现象,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对话至少需要另一个人的存在。然而,在研究所覆盖的这段时间里,几乎世界各地的人都越来越多地独处。研究结束后,新冠疫情又进一步加速了这一趋势,使数百万人陷入更深的孤立。一项重要研究发现,从2003年到2019年,美国人自由时间中独处的比例,从约44%上升到约49%。乍看之下,这一增长幅度似乎不大,但要知道,这项研究已将工作、睡眠和个人梳洗等时间排除在外。在另一项覆盖21个欧洲国家的调查中,2006年,有21%的受访者表示自己每天都会与朋友见面;到了2022年,这一比例已降至12%。
第二个重要因素,是短信、社交媒体以及网络购物、线上预订等各种数字化沟通和服务方式的兴起。仅仅一代人之前,日常生活中的许多事务都需要通过交谈完成:与杂货店收银员交流、向诊所前台登记、和社区餐厅的接待员沟通。而今天,正如普费费尔告诉我的,“你可以直接通过App预订餐厅,而不用打电话。”她补充说:“那些与你不熟悉的人、甚至陌生人之间原本可能发生的交流机会,近年来似乎减少了很多。”即便是与熟人交流,人们如今也更倾向于发短信或私信(DM),而不是打电话。事实上,当普费费尔和梅尔按年龄组分析数据时发现,25岁以下的人——考虑到这一群体普遍不喜欢打电话、更多依赖短信——他们每年减少的说话量,比25岁以上的人更多。
无论导致人们说话减少的原因是什么,这种趋势都可能对心理健康产生负面影响。特克尔认为,与短信或电子邮件不同,面对面的交谈能够培养共情能力。“我们是在身体内部体验对话带来的情感。”她在书中提到一项研究:研究人员比较了大学好友通过面对面交流、视频聊天、语音聊天以及即时通讯软件交流后的情感连接程度。“面对面交流带来了最强烈的情感连接,”她写道,“而线上即时通讯带来的连接感最弱。”
即使只是那些看似浅显、短暂的闲聊消失,也可能带来伤害。萨塞克斯大学(University of Sussex)心理学家、《陌生人,从前》(Once Upon a Stranger)作者吉莉安·桑德斯特罗姆(Gillian Sandstrom)长期研究所谓的“弱关系”(weak ties),也就是那些我们每天与之进行短暂交流的人。她发现,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互动,其实能够提升我们的幸福感,让我们觉得自己属于某个更大的共同体——哪怕只是去买一盒牛奶,或者在办公室咖啡机旁和同事聊上几句。
而当这些交流减少时,我们确实会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例如,近期发表于《科学》(Science)杂志的一项研究发现,远程办公者每天独处时间更长,同时也更容易出现心理困扰。如果远程办公者还是独居人士,这种影响尤为明显。
更糟的是,说话减少还可能形成一种自我强化的循环。桑德斯特罗姆告诉我:“当我们缺乏进行这些小互动的练习时,就会变得更加焦虑,于是更不愿意主动与人交流。”然而,正是这些看似随意的交谈,有时会发展成重要而深厚的人际关系。“如果我因为害怕开口而不愿和别人说话,那我又该怎样遇见那个未来会成为我最好朋友、但我现在还不认识的人呢?”
普费费尔表示,说话减少还有另一个问题:交谈对大脑的锻炼方式,与发短信截然不同。当你与别人对话时,工作记忆(working memory)不仅要记住对方刚刚说了什么,还要同时组织自己准备回应的话。如果是面对面的交流,情况就更复杂:你还需要留意自己的姿态和面部表情,以便对对方的话作出恰当反应。面对面交流时,你不能一边嘴里嘀咕一句“搞什么鬼”,一边在聊天框里打出一句“听起来不错!”此外,普费费尔说,在口头交流中,你无法像文字一样回看、修改自己说过的话,因此你组织思路的方式也会不同,也更容易尝试表达那些自己还不愿意“刻在石头上”、正式定稿的想法。
普费费尔认为,当人们的交谈能力逐渐生疏时,其他认知能力也可能随之退化。她告诉我,如今许多人都觉得自己的注意力持续时间越来越短,而其中一个原因,或许正是我们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经常有机会耐心跟随别人讲述一个冗长而复杂的故事。她说,当越来越多的交流发生在数字设备上时,“我们实际上是在把原本由大脑完成的许多工作,外包给设备。”
我之所以会使用星巴克App以及各种类似的快捷服务,通常只是因为我不想面对人与人交流中那些令人不自在的即兴时刻。万一对方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呢?又或者,说出怪话的人是我自己呢?
但看完这些研究之后,我或许应该让自己那些笨拙的评论多一点飞出来,也更愿意接住别人那些突如其来的话。毕竟,我宁愿说一句有点奇怪的话,也不愿什么都不说。#海外新鲜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