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侑烦恼
26-07-25 1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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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唤》

宣和六年的上元节,东京城不宵禁。

简单说就是,宋朝之前晚上不让出门,到了宋徽宗这时候,夜生活放开了,街上随便逛。"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所以那年正月十五,从皇宫门口到南边城门,整条御街被十万盏灯照得跟白天一样。晨晖门外尤其热闹,小吃摊子密密麻麻排了半里地——卖鹌鹑肉串的、卖糯米团子的、卖白肠的、卖生鱼片的、卖糖炒栗子的、卖盐豆汤的、卖金桔橄榄龙眼荔枝的,什么都有。摊贩们谁都不敢收摊,因为都等着宫里来人点餐。

宫里的皇上叫赵佶,就是后来被金兵掳走那个宋徽宗。宣和六年这会儿,他还在宣德楼上看花灯呢。往年这种时候,御膳房早把一桌子菜备好了,可今年他不想吃。

"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他对身边的大太监说,"你去晨晖门外瞅瞅,有什么新鲜的,给我索唤些来。"

"索唤"就是宋朝人叫外卖的说法。吴自牧在《梦粱录》里写临安城"市食点心,四时皆有,任便索唤,不误主顾。"《都城纪胜》也说"酒肆不可以点名,欲索唤,呼之即至。"跟今天打开外卖App下单差不多——口头说一声,店家就送,简单得很。

大太监领了旨往宫外走。

这时候,一个叫张七的小伙子正蹲在晨晖门外的石狮子底下啃烧饼。张七十九岁,在汴京街头跑了三年腿,说白了就是现在的外卖小哥。《东京梦华录》记录这类人"更有百姓入酒肆,见子弟少年辈饮酒,近前小心供过,使令买物命妓,取送钱物之类,谓之闲汉。"他平时就在酒楼饭馆附近转悠,帮人跑腿买东西、送钱递物。今夜元宵节,他原指望多接几单,可满街的人都顾着看灯,没人叫外卖。

大太监从宫门出来时张七一眼就看见了——那身紫袍金带在灯影里太扎眼。他三两下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渣,几步凑上去,弯着腰:"官人可是要寻什么?小的跑腿利索,汴京城没有不熟的巷子。"

大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宫里要索唤,你送得了?"

张七腿一软差点跪下。宫里。索唤。御前索唤。他咽了口唾沫,腰弯得更低了:"官人只管吩咐,小的就是跑断腿也给您送到。"

大太监说,皇上想吃点新鲜的,不要太油,不要太甜,要热乎的,要快。

张七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御街上的摊子他都熟——周家卖的瓠羹最出名,可一碗一百二十文,皇上吃了未必觉得稀罕。往前走三条巷子,有个老婆婆摆摊卖杂菜羹,清汤寡水但鲜得很,宫里吃不着那个味儿。可太远了,跑个来回怕凉了。

他忽然想起来,今早路过马行街时看见李四家的摊子上新添了一样东西——"煿金煮玉",名字挺唬人,其实就是笋汤里搁了切成薄片的鲜蘑菇,用温盘装着。《梦溪笔谈》里记录餐具"上为盘,下为釜,中贮热水。"上下两层瓷,中间灌上滚水就能保温大半个时辰,跟现在的保温饭盒一个道理。这东西清淡、热乎、新鲜,最要紧的是李四的摊子就在晨晖门外拐角,跑着去两个来回都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官人稍等,"张七拔腿就跑,"小的马上回来。"

他穿过看灯的人潮,挤过卖玉梅和雪柳的货担,在拐角一个不起眼的摊子前刹住脚。李四正往温盘夹层里灌热水。张七掏出几枚铜钱拍在案板上:"李四哥,那个笋汤还有没有?来一碗,温盘装上,我送宫里头去。"

李四手一抖,差点把热水浇在自己腿上:"宫里?"

"别问了,赶紧的。"

李四手忙脚乱地舀了一碗笋汤,又搁了几片蘑菇,撒了撮盐,把温盘盖子盖严实。张七接过温盘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温盘隔着衣服传来妥帖的热度,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凉,千万不能凉。

跑回晨晖门外时,大太监还在石狮子边上等着。张七把温盘双手递过去,喘得说不出话。大太监揭开盖子看了一眼,白气腾腾冒上来,笋片和蘑菇的鲜味扑面而来。他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递给张七。

张七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一贯钱,足足一千文。他跑这一趟,连食材带跑腿费统共花了不到三十文。

大太监已经提着温盘往宫里走了。张七站在原地,攥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听见宣德楼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哗。后来张七才知道,那天夜里皇上吃完那碗"煿金煮玉"之后,对大太监说了句话:"民间滋味,胜在鲜活。"

这话传出来之后,晨晖门外那些摊子更不敢收了。每天都有几十上百个摊贩守着,等着宫里来人叫外卖。而张七依旧蹲在石狮子底下啃烧饼,眼睛盯着宫门的方向,怀里揣着那个用了三年的温盘,夹层里的热水换了一茬又一茬。

《东京梦华录》序言里孟元老有句话:"太平日久,人物繁阜。"一千年前的人过得好不好,看看外卖就知道了。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