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哥起效前的三十分钟,我们谈论西西弗斯
吞下去。她说。
那颗蓝色的菱形体顺着我的食道滑落,像一颗来自工业文明的冷硬子弹,击穿了我作为自然人的最后一点尊严。
我喝了一口温水,试图冲淡嘴里那股化学合成的苦涩。我说,这需要时间,就像等待戈多,或者等待一场必然会下错的雨。
还要多久?她问。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在她松散的睡袍领口,那里曾经是一片沃土,现在却充满了等待开垦的焦灼。
三十分钟,或者一个小时。我说。这是 xx 制药给出的承诺,也是我与肉体达成的妥协。
在这段名为等待的真空中,我们无事可做。时间变得粘稠,像变质的蜂蜜,把我们封存在这个廉价旅馆的标间里。
这三十分钟里,我是被阉割的上帝,你是等待神迹的信徒。
我们可以谈谈文学。她建议道。她的手抚摸着床单上起的球,就像抚摸着生活的粗粝。
不。我说。这种时候谈文学,就像在屠宰场里演奏巴赫。太残忍,也太虚伪。
此刻,我的血液正在我的血管里迟疑,它们在化学信号的指挥下,正准备发动一场针对地心引力的暴动。这是一种强制的繁荣,是建立在虚无之上的巴别塔。
那我们干什么?她有些恼怒。她转过身,背脊上有一道因常年伏案而留下的弧线,那是一种关于疲惫的几何学。
我们可以忏悔。我说。
忏悔什么?
忏悔我们需要借助外力才能完成一场爱的仪式。忏悔我们的欲望已经变得像枯井一样干涸,必须依靠蓝色的雨水才能重新荡漾。
她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被看穿的凄凉。她说,你总是把养胃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你把生理机能的衰退,包装成了对现代性的抵抗。
难道不是吗?我反驳。当爱需要预谋,当搏起需要倒计时,我们就不再是人,而是两台等待并网发电的机器。
我在等待药效发作的过程,就像一个死刑犯在等待缓刑的通知。我的心脏开始加速,那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血管扩张剂的副作用。脸颊开始发烫,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两耳光。
我觉得我像西西弗斯。我说。
她转过头,眼神迷离。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要把那块巨石推上去。一次又一次。哪怕我知道它最终会滚落下来,哪怕我知道这硬度是借来的,是虚假的,是这颗蓝色药丸在这个夜晚对我的短暂租赁。
但我必须推上去,为了证明我还活着,为了证明在这个寒冷的十二月,我依然拥有刺穿黑夜的能力。
你不需要证明什么。她掐灭了烟,在这个动作里,我看到了一种母性的宽容,或者说是对命运的顺从。
她说,这三十分钟,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做。我们只需要听听窗外的雨,看看墙纸上那块发霉的水渍。
你看,那块水渍像不像蒙克的《呐喊》?她指着墙角。
我看过去,只看到了一团模糊的混沌。我说,那不是呐喊,那是沉默。是所有无法勃起的时刻堆积而成的沉默。
突然,一阵悸动从我的腹股沟传来。那是一种机械的、冰冷的、却又无比强横的力量。它不属于我,但它接管了我。
药效来了。
那颗子弹炸开了。
我感到一种人为的自信正在膨胀,它驱散了我的羞耻,用一种暴君般的傲慢占据了高地。
我看这她的眼睛,那里面的焦灼已经变成了期待。
好了。我说。西西弗斯的石头动了。
在这之后的时刻,我们将不再需要语言。所有的哲学、诗歌和借口都将在撞击中粉碎。我将变成一把锤子,而她是我的铁砧。
我们将在药物构建的幻觉中,完成一场关于爱与痛的伪证。
过来。她说,声音里带着命令,也带着献祭般的柔情。
我扑向她,像一头被设定好程序的野兽,跌进了她早已准备好的深渊里。而在那一刻,我忘了我自己,也忘了那颗蓝色的药丸,只记得我们在时间的褶皱里,曾有过三十分钟绝望的宁静。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