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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起初是一片混沌。
没有光,也听不到声音,柳月空不知道自己在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存在。
首先感觉到的是窒息。
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很闷,很胀,他张开嘴想要呼吸,可更多的水涌进来,顺着喉咙往里灌。
他挣扎起来,手脚在黑暗中胡乱扑腾着,身体却像绑了块石头,出奇地沉。
他只能下沉。
这种窒息中下沉的感觉格外熟悉。
他记得……
他记起来了,一只手会从上方伸下来。
于是,他向上伸出了手。
那只手真的出现了。像千年前一样,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上拽了一把。
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托住了他的后背。
这不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可他记起来了。
像千年前一样,柳月空抬起双臂,不顾一切地搂住了那人的脖子。
依旧像千年前一样,那人的唇贴上来,给他渡了一口气。
胸腔里的闷胀终于缓解了些许,柳月空睁开了眼。
于是,世界有了光。
皎洁的月光从头顶洒落,澄澈的泉水中光影浮沉,如梦似幻。
那人的眉眼近在咫尺。
依旧是千年前的那张脸。
季苍南抱着他破出水面,柳月空连着呛咳了好几下,才勉强顺过一点气。
他浑身赤裸,皮肤仍是不见天日的白,上面却没了那些墨色经文。季苍南的目光有些发怔,不确定自己是否仍在梦中,又或者是自己盼了太久,生出了幻觉。
柳月空哆嗦着往他怀里缩了缩。
“冷。”他带着鼻音说。
季苍南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他不再耽搁,把人从冰凉的泉水里抱出来,脱下自己的上衣裹在他身上。
柳月空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轻软的呼吸落在他的皮肤上。
季苍南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理了理他湿透的长发,手指顺着发丝滑下来,停在他的颈间,轻轻按上去。
怀中人的身体像千年前一样纤细,柔软,且温暖。
指腹下一跳一跳的,是平稳有力的脉搏。
一次次沉睡,又一次次苏醒,对柳月空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这一回不一样。
身体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慢慢睁开眼,视线渐渐变得清明。
眼前这个地方他很熟悉,是季苍南的卧室。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既然季苍南会把他安顿在这里,说明灵管局已经不再是什么威胁了。他在心中想着,试着勾了勾手指,想把窗帘拉开。
窗帘却纹丝未动。
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窗帘依旧安安静静地垂着,半分晃动都无。
柳月空抬起那只手,举在自己眼前。
手腕上的柳叶银链泛着温润的哑光,身上的衣服明显偏大,袖口长出了一截。
这身衣服他也是熟悉的,是季苍南的睡衣。
他往边上看去,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但被褥里仍有余温。
注意到这一切,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呼吸。他把手缓缓搭上自己心口,可还没感受个真切,就被冷不丁地吓了个激灵——
“睡得好吗?”
柳月空循声抬眼,看到季苍南正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季苍南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又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醒了正好。”他把柳月空扶起来,将药碗递到他唇边,“把感冒药喝了。”
汤药的味道令柳月空皱了皱眉头。他往后躲了躲,季苍南把碗又往前送了送:“听话。”
一千年没吃过活人的餐食,第一餐竟是汤药。柳月空只觉得命苦。他不情不愿地把那碗感冒冲剂喝了,又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饿。”他说。
他回来后的第一句是“冷”,第二句是“饿”,季苍南弯弯唇角,笑了:“有粥,我去给你盛。”
他刚要起身,衣角就被柳月空拽住了。柳月空仰头看着他,又说:“我想小解。”
季苍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把空碗搁在床头柜上,俯身直接把人从床上抱了起来。
柳月空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晃了晃悬空的双脚:“我能走路。”
他的裤腿同样偏长,只露出白白嫩嫩的几个脚趾。季苍南把他又往高抱了一点,说:“可我想抱你。”
柳月空满意地闭上了嘴。
这话他爱听。
季苍南抱着他进了浴室。被放下地的时候,柳月空才觉出腿脚仍有些酸软,但季苍南没松手,把他扶住了。
活人真是脆弱。柳月空暗自腹诽道。他还不太习惯重新拥有真正的肉身,找了找平衡才完全站稳。他把松垮的裤腰往下扯了一点,动作突然顿住,回头看着季苍南:“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怎么了。”季苍南说,“我不仅看过,还碰过,还——”
他俯身凑到柳月空耳边,压着声说了两个字。柳月空被臊得脚下又是一晃:“我憋得难受!”
他是真憋得狠了,季苍南笑着退开,自己走到盥洗台前,待柳月空畅快淋漓地解决完,又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洗漱。”季苍南说。
柳月空慢悠悠地走过去,接过他挤好牙膏的牙刷,放到脸前嗅了嗅。
清清凉凉,薄荷味。
他生前只用过牙粉,这种现代人用的玩意儿,他见是见过,却没用过。
季苍南见他对牙膏一脸好奇,忙提醒道:“不是吃的。”想了想,又握住他的手比划了两下,“这样刷。”
柳月空甩开他的手,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声:“我会刷牙。”
季苍南凭空生出一种预感,未来的日子里自己将有操不完的心。
柳月空慢条斯理地刷着牙,抬眼望向面前的镜子。镜面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样,却和之前他幻化出来的镜像不太一样。
可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他正思索着,突然从镜子里对上了季苍南的视线。
那视线沉沉的,专注到发烫。
季苍南朝边上跨出一步,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把我一个人扔下好久。”他低声说。
柳月空从镜子里看着他。他虽然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可在季苍南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他含着牙膏泡沫,含混不清地问:“多久?”
怀中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季苍南慢慢收紧手臂,不满道:“好久。你从法阵中消失后,死门也一并关上了。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你了。”
柳月空静了静,牙刷停在嘴里不动了。
如果说是他的执念撕裂了阴阳界限,那么,阴阳界限因他的执念化解而弥合,似乎也合乎情理。
见他刷得心不在焉,季苍南捏了捏他的腰,催道:“快刷。”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柳月空颈侧,轻声说:“那么久没见,欠了好多吻,得补上。”
柳月空被他呼出的气息烫了一下,脚下又晃了晃。他整个人向后靠进季苍南怀里,往另一侧歪了歪头,将脖颈的线条彻底暴露了出来。
季苍南又说:“亲嘴。”
柳月空当即放下了牙刷。
这事他爱干。
他喉结轻轻一滚,转脸仰头,把唇也送了上去。
季苍南看着他唇角的牙膏泡沫:“……”
果然有操不完的心。
他叹了口气,拿起漱口水杯递到柳月空脸前:“都说了,那不是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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