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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公众人物当然需要观众、粉丝、市场反馈,这是职业的一部分。但“我希望得到支持”慢慢变成了“我不能失去支持”。心理学上,这相当于自我价值的评价权发生了外部化。
一个人的内部判断本来应该是:
我是谁 → 我认为什么重要 → 我做什么选择 → 我承担选择的后果。但当对失去支持产生强烈恐惧之后,顺序会倒过来,别人希望我是谁 → 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 我怎样选择才不会让他们离开。这时决定背后的心理权力已经悄悄转移。
这时值得警惕的不是听取意见,而是你把最终裁决权交给了外部评价。
自我决定理论(Self-Determination Theory)认为,人的健康心理发展有几个非常核心的基本需要,其中一个就是 autonomy自主性。这里的自主并不是“谁的话都不听”,而是我可以听取别人,但最终仍然体验到:这是我认可的选择。
公众人物尤其容易受到这一点的侵蚀。因为普通人面对的评价者可能只有几十个人,而公众人物面对的是几十万、几百万甚至更多的人。每一次职业选择、合作、表达乃至私人生活,都可能收到即时反馈。久而久之,很容易形成一种预期性自我审查:
“他们会不会不高兴?”
“这样会不会掉粉?”
“会不会有人脱粉?”
“是不是应该选择大家更喜欢的东西?”
最危险的其实还不是有人真的干涉你。而是有一天,别人还没有开口,你已经开始按照他们可能的反应修正自己。这时候,外部控制已经完成了内化。
而“害怕失去”还有一个更深的心理机制:依恋焦虑。公众人物和支持者之间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亲密关系,但依然可能形成某种类似的心理结构:只要我让你满意,你就不会离开我。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条件式安全感。
它最终很容易发展成讨好型适应:我不能让你失望;我不能做你不喜欢的选择;我必须维持你对我的理想化想象。于是支持关系就从:“你喜欢真实的我”慢慢变成:“我必须维持一个你愿意继续喜欢的我。”
两者差别非常大。前者的核心是关系,后者的核心其实已经变成了关系维持焦虑。
更有意思的是:越害怕失去支持,反而越可能失去真正的个人魅力。因为真正稳定的个人魅力,往往来自一种很重要的心理品质——自我一致性(self-congruence)。
也就是说:我的价值观、判断、表达和行为之间,大体是一致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让别人觉得“这个人有自己的东西”?并不一定因为他永远正确,而是因为别人能够感受到:他的选择来自他自己。他可能接受意见,也可能改变,但改变是经过自己思考之后发生的,而不是被外界情绪推着走。这种稳定性会产生一种很重要的心理感受,即人格边界感。
一个人如果长期根据外界反馈调整自己,他可能短期保住了一部分人的满意,却会逐渐变得难以辨认:这个人究竟喜欢什么?相信什么?想走哪条路?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悖论出现了:越害怕失去喜欢自己的人,越容易把那个最值得被喜欢的“自己”弄丢。
所以成熟的公众人物,需要允许别人失望。这一点非常重要。心理学意义上的成熟,并不是获得所有人的认可,而是逐渐形成一种能力:
我能够承受别人因为我的选择而产生的不满。
有人不喜欢我的作品,可以。
有人不同意我的选择,可以。
有人因此离开,也可以。
我可以认真听取这些声音,但不意味着这些声音拥有我的人生决策权。
这其实是一种很高级的分化能力(differentiation):我可以与你保持关系,同时不把自己变成你期待的样子。“你不满意”与“我做错了”,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你离开我”与“我失去了价值”,同样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能够真正把这两组概念分开,一个人的主体性才会稳定下来。
主体性被剥夺,很多时候并不是别人强行夺走的。更多的情况是,是因为害怕失去爱、支持、认可和关系,逐渐主动让渡自己的决定权。
而真正成熟的心理模式,不是一种“我不在乎”的冷漠,而是一种更加稳定的心理结构:
珍惜支持,却不依赖支持确认自己;
尊重意见,却不把意见当成命令;
接受喜欢,也允许喜欢消失。
因为一个人一旦为了不失去掌声而不断修改自己,最后最先失去的,往往不是掌声,而是那个使掌声最初发生的人。
真正稳定的关系,从来不是靠控制彼此的选择维持的;它建立在“即使你拥有自己的意志,我仍然愿意喜欢你”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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