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见面,我就不会把你当孩子了。
他问,那会是什么?
她凝望着他,久久没有移开目光,赵云心里有一个答案和一个妄想,他固执地期待她的回答,他们对视着,直到她开启饱满湿润的嘴唇,向他抛掷其中一个。
“———男人。”
这一瞬间冰山融化,雪水喷涌又倾斜,淹没他的整个天地。
赵云从梦中惊醒,坐在床榻之中大口喘着粗气,胸中血肉狂跳不止。
他神思恍惚,许久才感知到身下剧痛无比,竟是双腿因过度紧张用力以致痉挛,痛得这在战场上万箭穿心都不愿喊疼的少年将军低低哀叫出声。
窗外值夜的侍卫听到声响,立即推门而入,赵云下意识将被褥扯到身上遮掩,忍着疼,费了些唇舌才把侍卫打发出去。
他御下不严,与手下军士多以兄弟相称,威严稍欠,于是那侍卫见他脸色古怪,呼吸急促,还满头大汗,以为赵云生病,开始根本不肯走,最后是他发了火才悻悻离去。
外面还是三更天,可这下也睡不着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抽筋的小腿不知不觉不疼了,赵云浑身黏腻,干脆想下床走走,拉伸肌肉,谁知刚掀开被褥,一股凉意猛然袭来,冻得他打哆嗦,低头一看,就见整个亵裤湿透大半,正紧紧贴在温热的皮肤上,凉风一吹,冰冷刺骨。
赵云有些茫然地望着自己,片刻后幡然醒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吓得腿都软了。
他一个翻身滚下床,没站稳,踉跄着,头撞到床柱上,也顾不得疼,胡乱抓起外袍披上,又把被褥卷成一团塞进怀里抱着,匆匆走出营帐,把护卫关心的问候远远抛在身后。
可走出去了,又不知该往哪走。此时此刻,天地之大,赵云却生出一种无处容身的错觉,他原地转了两圈,两条腿还在隐隐作痛,想到怀里的脏被褥和身上湿哒哒的亵裤,赵云垂着头慢慢走到河边清洗。
在军中他一贯自行清洗衣物,做起来也算熟练,可手上洗得熟练,心却一再走神,赵云脑中不停闪梦里的场景,他是武将,行军疲惫,从小到大其实很少做梦,可今夜,或者说从那一天以后的许多夜,他一直不停地在梦到她的那两个字。
敌人。
那是赵云不愿接受的答案。
他的心会为这两个字疼痛,以一种身体上从未感受过的细密的难耐疼痛,似乎是针扎,仿佛是火烧,又好像咸腥的汗水流进眼睛,蛰得他只想流泪。
这疼痛不同以往,与任何曾在战场上受过的伤都不一样,赵云不知该如何应对。假如被打断手脚、贯穿身体,他尚能举枪再战,可这种心里的难过,赵云既没感受过,也无人教导他忍耐,他无法忍耐,也不愿忍耐,于是日复一日的折磨下,他就在自己的梦里,由他自己,改了个想听的回答。
她是一个女人。
赵云知道,她是比自己年长的女人。那也是珊女公子的心上人,赵云并不是彻底的傻子,他当然看得出来公孙珊对她在意…可…
他想起自己曾在她的面前沐浴。
只是从河水里站起来,当时并没觉得怎么样,现在回想,却仿佛记得她碾过身体的轻而灼热的目光。
她在看着他,看着他的身体。
她…大概也并不憎恨他吧…
即使她好多次说他是个小孩子。
她说他是孩子气,她叫他小云将军,赵云从没把自己当小孩,乱世之中,他早就肩负起沉重的责任与生死,他不想被她这么说,也不想看见她眼里那种微微无奈的叹息。
这神情游刃有余,让赵云觉得自己在她眼中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
我不是小孩子…
他又想起自己曾指责她站在将士背后从不亲自杀敌。
后来…他知道,她不是那样的。
她与他并肩作战的时候,她的血溅在他的脸上,流进他的嘴里,像铁水一样沸腾。
我也不是你的敌人…
赵云一直效忠于公孙瓒,如今又替刘备做事,他以前无法保证不是她的敌人,今后自然也无法保证。
可赵云不想做她的敌人。他曾被她挡在身后保护过,他记得这种滋味,他不想做她的敌人。
他与她共乘的时候,她坐在他的身后,她的手抱着他的腰腹,她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那时只是为了在马上抓稳,可从此以后午夜梦回,赵云梦里的内容,相当一部分都在马上发生。
敌人。
她低声在他耳边重复。
他惊怒交加,大声告诫她不许称呼他为敌人,她带着血与伤痕的手就绕到他的身前,握住他的————
哗啦————
一大团布料掉进水里,随着湍急的水流欢快地向下游奔走了。
赵云愣在原地,好半天,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懊恼地低叫一声,向后跌倒在草地上,没有忍住,狠狠打了两个滚儿。
把亵裤和被子都丢了…
可是这条河有多长?若是亵裤顺着水流而下,会不会有一天飘到她的水边,被她捞起来?她会不会发现那上面————
赵云根本无法克制这些纷乱的思绪,他胡思乱想,一会儿想到她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腰带束起来的如弯月般轻盈有力的腰,一会儿想到她曾跳到他身上用腿绞住他的脖颈,那柔韧紧实的腿、腿的尽头滚烫的温度。
你会是我的敌人。
不是。
不是。
他继续狠狠地打滚儿,像匹春天发性的公马一样,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全身雪白的皮毛都沾满花草和露水。
你会是我的…
敌人?
不是…
你会是我的…
草屑纷飞,残花乱卷,马会打响鼻,而赵云喘着粗气,他的眼神狂热而呆滞,定在视线中虚无缥缈的一处,嘴唇开开合合,不停无声重复念叨着某个词语,直到某一时刻,一切忽然如一颗硕大的水珠崩散,哗啦,飞溅得满地水痕。
于是赵云只好自己也跳进河里洗澡,这下倒不怕被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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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等再次见到赵云,广陵王特意从记忆里翻出上次离别前说的话,她带着一点玩味问他,小云,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不可以这样叫我——”
而赵云在她面前绝不服软,纵使心中千万般不愿,他仍咬紧牙关,要说出那令他心痛的两个字。可也不知是不是实在太不愿了,赵云张开嘴,敌人,在他的舌尖像枚珍珠般滚了几圈,说出去后,字正腔圆,变成一句被念了成千上万次的:
“我是你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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