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海边醒来。嘴里是沙，衣裳贴在身上，冷到骨头里。打渔的老李把我拖上来，说漂在浅滩上像根浮木，翻过来居然还有气。灌了口热姜汤。我说多谢。他说活着就好。

后来就在这渔村住下了。村里有间空屋，屋顶漏光，白天能看见云从缝里过。我修了修，住了。老李问我叫什么。我想了想，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老李说那就叫阿七吧，今天是初七。我说好。

我在后院开了块地。每天沙土，种萝卜和白菜。萝卜瘦，煮汤是甜的。白菜好，霜打过一层一层裹着。每天早起蹲菜地边拔草，村里的孩子也蹲在旁边，问阿七你在看什么。我说看它们长。孩子说长得好慢。我说慢就慢，慢慢长。

那天下午太阳好，我蹲在菜地边，抬头看见一个小孩穿红衫子跑过去。跑得真快，像风。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个人穿红衣，站在船头，海风吹得猎猎响。他头也不回。我站在岸上看了很久，看着那个红点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海里。再没见过。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穿红衣的那个人站在菜地边上，低头看我拔草。我抬起头，他转身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又梦见穿绿衣的那个人，坐在门槛上慢慢喝粥，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我认得他。我想走过去坐他旁边，他摆摆手，说不用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我站着没动。梦就醒了。天还没亮。潮声很大。枕头有点湿。我伸手摸了摸，凉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就那么躺了一会儿，听着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天亮了我去浇水。萝卜好好的，白菜也好好的。孩子跑来说阿七阿七，今天有鱼。我说嗯。海风吹过来，带着盐。我拎着木桶往回走，慢慢走。日头高了，影子短短的。檐下那根晾衣绳空荡荡的，被风吹着，微微晃了两下。我站了一会儿，把桶搁在井台上。

今天先这样。明天再来浇水。后天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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