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见面，似乎是六月份，你毕业那天。于是跟其他家长一样，特意打扮过，带了束好像能压住夏天明亮色彩的花，像此前十几年一样对你露出一个平和温润的笑，祝你毕业快乐。

唯一不同的，是那天他的发型，并不像往常一样全梳上去露出额头显得成熟稳重，而是拢住额头两侧，看起来——

“年轻许多，”你盯着看。

“年轻多少？”

你没想到他会追问这个，愣了下，余光里瞥见聚了一堆的男同学，下巴一扬，“跟他们一样大。”

于是跟着你指的方向看了眼，“哦。”他应，嘴角平直，但你莫名感觉他的头发似乎耷拉下来了，福至心灵般补了句：“帅多了，无人能比。”

“噢。”这下笑了。

你也跟着笑。

于是一个人开车来，回家的路上自然也是他当司机，等红绿灯间隙他问你想去哪里玩。

“不应该让我去你公司实习吗？”你戳戳他的手臂，戳不动，继续开玩笑，“Boss直聘。”

于是看了眼你的指尖，没阻止，也没立即回答，绿灯一亮踩下油门，声音轻轻地说：“进我公司实习，然后呢？一路往上，赚很多很多钱，回报我的养育之恩？”

你的笑僵在嘴角，讪讪地坐正身体，眼睛看向窗外，眨眨眼，想把慌乱压下去。

“养儿防老。”

他哼笑一声，你不敢再开口了。

大概是与平日不同的风格让你短暂忘了些事，忘了从小到大你的所有事宜都是他安排的，直到你逐渐长大他才将选择权更多地交予你，忘了不管何时，你的一切他都悉知，学业，人际，情绪。

如今还有你的心思，你的秘密。

凝重的气氛只针对你，于是坦然地开车，临到家了才丢下一句：

“你长大了，你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说的真是好听。你不愿探究他的话，只觉得敷衍，也觉无力。

你看不懂他，即使他对你的好对你的纵容数年如一日，你也看不懂他。

抱着毕业后就能光明正大地留在他身边更靠近他的想法而一路兴致高涨至今天，你好似从没想过会被拒绝，但事实如此，说什么你也没法厚脸皮地再留下去，一股脑扯了衣服进行李箱，毫不客气地带着他的副卡踏上了去旅游的飞机。

天南海北，社交平台九宫格九宫格地发，对他的信息回得惜字如金，以彰显你仍未消气。

于是没再说类似那天的话，明知你用的是他的副卡，还是隔一两天就要给你转账，有时候一句话不说光转钱，你盯着那串数字，错觉他是在找话题和你联系。

我钱够花。你想说。但又把这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于是肯定知道，说了也白说，他爱转就转呗。

一晃，两个月过去。夏天还没收尾，你却想回去了，心底明知缘由，仍在归途的路上编一大串借口压在上面，这样即使见面，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察觉。

只是刚登机就收到于是的消息，临时要去隔壁出差，不能来接你，安排了司机，晚上就会回家。

我又没说让你来接！

你打下一行字，发送，关了手机，瘫在座椅上，后悔这么早回去了。

但又想起于是，想起前几天视频看到他的脸，有点疲惫，那么晚了还在处理工作，接通视频了第一句话是笑着问你玩得开不开心。

真烦人啊。

这么想着，倒慢慢沉入睡眠里了。梦里回到最初，破产的爹妈，好心的他，你还没从优渥的生活里往下跌，就又被人托起来了。

后果就是你变得更无法无天了。也不知道于是图什么？图那点要成家才能拿到的财产吗？

那还真是养儿防老了。你半梦半醒地想。

梦做得混乱，你想起自己一开始还不愿意叫于是爸爸，他也不强求，只是后来被人提醒在外面还是要稍稍做做样子，才不情不愿地叫了几声，后面倒越叫越顺口了，等到没必要做样子的时候，你也喊习惯了。

只是等长大点，你又不愿意叫了。

于是对此仍是不发一言，似乎你做什么都可以，你做什么，他都没有意见。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到晚上该睡的点，你自然毫无睡意，趴在床上，手里捏着张合照来来回回地瞧，那是你成年时和于是单独拍的一张合照。

就在这个家，在餐桌前，在烛火下。而在照片外，相隔了段距离的客厅桌子上，放着一份解除收养关系的协议书，摊开的最后一页签着你和于是的名字。

很相似的笔迹，你的字是他教的。

除了工作人员和你们，谁也不知道这份协议书的存在。

但维系了十几年的关系即使解除，仍有着无法跨越的一关，纵使你一向无所畏惧，也不得不考虑良多。

别人会怎么想？以及，于是又是怎么想的呢？

思绪一团乱麻，理不清，骤然的声响暂时将这些打断，你知道是他回来了，之前那么想见他，现在你反而退缩了。

脚步声停在你房门口，你的心提起来，却没等到预想的敲门声，于是又走了。

开门，关门，他进了自己房间，你又将自己砸在床上，说不出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叹了一口气。

又过了好一会儿，你感觉自己的忐忑都快止息时，敲门声反倒响起来了。

“我们谈谈。”于是说。

一句问候都没有，十分直白，你压根没法思考到底要谈什么，同手同脚地走过去，拉开了门，和于是面对面。

你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他好像也没有要进去坐坐的意思，就这么站在门口，你不看他眼睛，只盯着他穿的衣服看，半晌才想起来这是你之前买给他的。

你也有一件，撒谎说是亲子装来着，当时于是没戳穿，沉默着收了，但也没穿过。

现在穿，什么意思？

“玩得开心吗？”

又是这个问题，你点点头。

“也想好了？”

你疑惑地抬起头，见于是倚着门框，正低头看你，眼睛是弯的，他在笑。

想好什么？

“我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你带给我的，比我给你的多许多，应该是我回报你。”

你张张嘴，一下子卡住，对他的胡说八道只干巴巴地回了两个字：“不用。”

于是点点头，蓦地直起身来，你看见他敛了笑，声音低低的：“我之前说，你长大了，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你记得，你点头，仍不知所以，又有隐隐约约的直觉，便也跟着站直了身体。

“所以，”于是将手伸到你面前，摊开，手指微拢，似在等待什么落入掌心，“现在的你，选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