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不愿意跟人吵（之四）

前面三篇说的，都是人与人为什么难以沟通，最后，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就算我真的把他吵赢了，又有什么用？

传统社会主要依靠家庭、宗族、村落和共同文化把人连接在一起。一个人出生在一个地方，周围基本都是长期认识的人。大家共享一套价值观，彼此之间又存在长期的利益关系。

在这种环境里，你很难简单地离开。

你和邻居有矛盾，明天还要见面；你和宗族里的人意见不同，后面还有大量事情需要一起处理；一个人的判断和态度，可能直接影响你的声誉、资源和生活。

所以传统社会里，人必须不断争论、协商和说服。因为对方和你长期绑定，他的想法会真正影响你。

现代分工社会把这套关系改变了。

今天的社会不再要求所有人拥有相同的价值观。大家可以对政治、宗教、家庭和生活方式有完全不同的看法，只要按照合同、法律和职业规范完成各自的工作，整个社会仍然可以运行。

说得简单一点，现代社会给每个人都设计了一套标准接口。

我不需要知道给我送快递的人支持哪个政党，也不需要知道银行职员怎样理解世界。我只需要知道，包裹能不能按时送到，银行能不能按照合同完成服务。

你内部怎么想，是你自己的事情。只要接口能够正常工作，我们就可以合作。

分工越细，这种情况越明显。

以前许多事情需要依靠熟人、共同价值观和长期信任来完成，现在大量关系被合同、价格、法律和标准流程替代了。人与人可以互不认同，甚至互相看不顺眼，仍然能够完成一次合作。

在这种社会里，改变一个陌生人的世界观，对我的现实意义已经非常有限。

我花几个小时和他争论，最后就算他承认我说得对，我的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大多数情况下，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不会因此成为我的朋友，不会替我解决问题，也不会改变我第二天要做的事情。讨论结束以后，双方可能永远不会再有任何联系。

既然结果几乎为零，为什么还要投入这么多时间？

城市化又把这个趋势向前推了一步。

传统社会里，人的关系相对固定，宗族、邻里和地方共同体具有很强的约束力。城市中的人口流动更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临时，选择空间更多。

你不喜欢一个圈子，可以离开；不想和某个人继续交流，可以拉黑；一次合作不合适，下次换一个人就行了。

过去退出一个共同体的成本非常高，所以人必须留下来解决分歧。现在退出的成本低了，继续争论的必要性自然下降。

这并不代表现代人完全不需要共同价值观。一个社会仍然需要基本的法律、信用和公共秩序。但在大量日常关系中，我们已经不需要先解决世界观问题，才可以完成合作。

这样一来，争论的成本收益就发生了根本变化。

一边是很高的成本。你需要理解对方、组织语言、提供证据，还要承受情绪和冲突。

另一边的收益却非常低。即使你说服了他，现实中可能什么都没有改变。

所以现在很多人遇到无法交流的对象，最合理的选择就是离开。拉黑、结束讨论，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这不是逃避问题。对于一个和你没有现实关系、没有长期合作、也不会影响你生活的人来说，不投入时间，本身就是一种正常的成本收益判断。

当然，有些人仍然值得争论。

家人、朋友、同事和长期合作伙伴，他们的判断可能直接影响你。公共政策和重要社会问题，如果讨论能够影响更多旁观者，同样具有价值。

但网上绝大部分一对一争吵不属于这种情况。很多人甚至没有兴趣理解你，只是想表达自己的情绪，或者证明自己所属的阵营没有错。

和这种人争论，即使赢了，收益仍然接近于零。

总结一下，前面三层决定了你能不能说服他，最后一层则决定了：即使能够说服，这件事究竟值不值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