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起十字街家门口通往汉一小路上的那棵黄桷树,特别粗壮,小时候我经常爬上去玩,在上面过家家。
在彭水,黄桷树随处可见。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野蛮地横着长、斜着长、倒着长,完全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可能那就是彭水人。
我老公和公婆都是北方人,对于在华北平原长大的人来说,世界是平的,麦田一直铺到天边,地平线是一条笔直的线。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一座县城可以建在半山腰上。彭水是真正的山城,依山而建,傍水而立。
那是空间被折叠的感觉。爬百级台阶是日常,老头老太太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背篼,踩着湿滑的石阶如履平地,吊脚楼从坡坎上悬出来,几根木头柱子嵌进石窝里,楼板底下就是陡坡,看着悬,却一代代人住了下来。
彭水这个地方,从来就不是温柔乡。乌江两岸刀削斧劈,武陵群山层层叠叠。老祖宗在这里建城,就是石头缝里抠出平地,坡坎上搭架子。夏天闷热得像蒸笼,浑身黏糊糊的,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汛期乌江一涨水,山洪裹着泥沙往下冲。滑坡、泥石流这些词,别的地方是新闻,在彭水是伴随我们整个成长过程的日常。
山会塌,但日子得照过。
所以我后来常想,彭水人是不是天生就多长了一副筋骨。
这种筋骨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就像黄桷树的根,为了在石壁上活下去,只能拼命往深处扎、往远处伸。彭水人说话直来直去,嗓门大,脾气急,讲义气,重情义。你对他好一分,他恨不得还你十分。你跟他喝酒,他能把命都端出来。但外面的人有时候不理解,说我们“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个“刁”字,我也琢磨了很多年。
刁是什么?是语言里那股呛人的辣椒味,是为人处世的硬邦邦、不绕弯子,是面对不公平的时候那种“老子不信邪”的劲儿。刁里面确实有野,有不服管束的东西,但也有骨气,有不低头,有宁可站着穷也不跪着富的硬朗。
我后来从彭水走到了北京。北京的路是平的、宽的、直的。车水马龙,高楼林立。所有人都步履匆匆,所有人都很体面。但我常常在某个瞬间,想起彭水的那些石阶,那些背篼,那些挂在半山腰的灯火。我有了底气。
那棵黄桷树还在。它不晓得什么是体面,什么是规矩,它只知道一件事——活着,而且活得硬邦邦的。
和彭水人一样。
你问我彭水给了我什么,我答不上来。但如果你问我彭水人是什么样的人,我告诉你:你去看一眼黄桷树,就什么都懂了。根是硬的,骨头是硬的,命也是硬的。
这大概就是大山教给我的事。山可以塌,人不能垮。再难,也要学黄桷树,把根扎进石头里去。
我是从彭水走出来的。不管走到哪里,骨头里都长着一棵黄桷树。
加油,老乡们,一个都别垮!#重庆彭水山体垮塌##重庆彭水山体崩塌已致8死# http://t.cn/RI7nYA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