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香如故

刷他的微博，是维持了十多年的习惯。一早一晚，总要过去翻一翻。

以前，他发的内容，十有八九围绕公共事务。地方政策的落地，基层执法的细节，民生事件的走向，法治进程的节点。他以前极少发私人生活，也不转什么娱乐内容。他把微博当成一个战场，当成他的阵地，还当成他的办公室，他的课堂。

以前的微博，是真的微博，不超过140个字。所以有时候，表达观点，也就只有一句话。他说的每句话，都能落在具体的事上。互联网嘛，评论区总有人留不同意见，很正常。他看到就回，每一句都对应对方的问题，不绕开。一条评论底下，能叠很多层回复。

后来，微博可以写很长了，可是他发的字数却越来越少了。有些事情，他也不直接说了，用常见的词指代，用大家熟的旧事带过。常看的人，扫一眼就懂。他很少纯转发。哪怕转新闻，也会附上自己的一句判断。句子短，没有多余的字。

他网名叫老辣陈香，熟悉的人都叫他陈老，我喊他老辣老师。

刚认识的时候，我在边疆基层单位，刚接手写报告的活。那时我年轻，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觉得踩不到地上。我的另外一位老师跟我说，你直接去找陈老学学，然后把他的微信推了过来。

那个时候微信也才刚刚开始使用没多久，第一次发消息过去，我攥着手机愣等。我看过他的微博，我知道他说话不绕弯。我把想法打包发过去，附了一行字，麻烦老辣老师指点。

当晚快十二点了，收到他的电话，没有寒暄，讲了白天比较忙，刚刚看完，然后开始提建议，大到章节的框架，小到一个动词的选用，事无巨细。讲完了，还说讲个题外话，说报告写给不同的对象看，就要站在不同的视角来写，不要讲空话套话，每一个结论都要有实例支撑着。有数据最好，没有数据也没有关系，把真实的现象讲清楚，要深入分析，不要光发现问题，还要给出解决问题的方法和建议。

后来，有一篇报告，从早上上班开始，前前后后改了十七遍。每一版发过去，没一会儿就发回来。有时是下午工作间隙，有时是凌晨过后。改到第八版的时候，我觉得已经能用了，不想再改了。他依旧两个字发来：重改。凌晨四点。他发过来文件，后面跟了一句，就这样吧。这四个字，让我难受了半天，于是又继续改。到第十七遍的时候，他没有返稿给我，而是发了三个字，可以了。

那几年在边疆，任务重，压力大，身上戾气极重。工作上受了委屈，或者和人起了争执，就打字给他发过去，一写就是长长一段。然后等他回复。

他大多数时候，都不顺着我的话说。他把我说的人和事一条一条拆，这件事我哪里做得不妥，哪里可以换个方式，要怎样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思考，从不同的角度看事情又怎样是另一番样子。有时候打字说不清楚，他就发语音。浓厚的浙江口音，有些字咬得偏软，有些话还听不太懂，他讲一讲还要确认我有没有听明白，刚开始，我要反应几秒才能跟上。一条语音四五十秒，连着发十几二十条，那个时候语音不能转文字，不能加速，他慢慢讲，我慢慢听，他把一件事从前因讲到后果，从处置方法讲到做事分寸。

我那时候年轻，很多事理不透，同一个问题翻来覆去问，用现在的话讲，多少有些不通人性了。他每次都从头讲起。有一次我凌晨两点给他发消息，讲白天和人起冲突的事。第二天早上七点整，收到他的回复。先讲问题出在哪，再讲下次怎么处理，最后补了一句，年轻人要沉住气，不要着急，慢慢来，会好的，国家这么大，人这么多，急不得。

不赶稿子的时候，他也会闲聊，开几句玩笑，发个表情包。

后来有群了，慢慢群里新人多起来，问的问题杂。有问报告格式的，有问政策表述的，还有问怎么在互联网上走群众路线的。他只要有时间，看到了就答。有人说老辣老师你怎么什么都懂，他回，基层做了几十年了，这点事都摸不清，不白干了。

工作上的事，他不打折扣，看到问题直接指出来，私交再好，他也会不留情面的指出错处。有的人被指出来，说下不来台，对他也有怨气。可是，他要听说谁有难处，或者工作上遇到坎，他也会私下帮着出主意，甚至不惜亲自帮忙解决问题，却不一定跟当事人说。讲工作，讲到明处，帮忙，他帮到暗处。他说，工作嘛，直来直去的就好了，别的事情，该关心要关心的，工作上不留面子是因为那是工作，别的事情要照顾到的，生活，情绪，都要照顾到的。

他常说，小崔啊，你写评论文章的话，屁股还是要坐到老百姓这边，不要歪屁股了。

他微博上评得最多的，是基层执法规不规范，老百姓办事方不方便，形式主义有没有抬头。他说警察执法要有威慑力，胡搅蛮缠的该强制就要强制，但程序不能出错。他说当官的要办实事，天天搞纸面文章，解决不了老百姓的问题的。很多事情，得罪了人，很多事情，也帮助到了人。他关心具体的人，也关注大势。他会因为喝了一口好茶开心，也会因为看见不公而愤怒。

评论区有人骂他，说他多管闲事。他不删评，也不提高音量，对着讲道理。道理讲完了，就不再多说。有人说他是老派的人，他不反驳。他说做事要有底线，做人要有原则，这个东西到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他是党员干部。但是他很少挂在嘴边。口罩那两年，他每天都发两条微博，讲基层的难处，讲老百姓的生计，讲有些事情不能走极端，讲该守原则要守原则。有人看不懂，说他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我能看明白，他没有变过的，屁股一直都坐到老百姓那边的。那时候他自己身体已经不好，还是每天按时更，没断过。

现在，连我都不再年轻了。前前后后见面，一共没有几次，但是感觉从来都不陌生，隔着一块屏幕，改稿子，聊工作，偶尔说几句闲话。似乎，我俩的办公桌就是面对面一般。

后来，我也取得了些许成绩。特意给他发了消息，说谢谢他当年的指点。他回，路都是你自己走的，你辛苦了。

再后来，我离开了体制，开始忙于生计，直接的联系慢慢少了。但每天刷微博，还是会习惯性点进他的主页，看到他发新的内容，就知道他一切如常。偶尔遇到拿不准的事情，写好了文章发给他。他还是会返回来些意见，十几年来，一直如此。

去年冬天，他发消息说，身体不太好，要歇一阵。那之后他的微博更得慢了。从一天两条，到两三天一条，再到一周才发一条。每次发，还是原来的样子，话不多，落在具体的事上。

他喜欢拍花，公园，家里，办公室，或者路边看见了，就拍。他喜欢吃泥螺，咸滋滋，好吃的。他喝茶。他说他很幸福。他看见了导师的照片，发现自己没见过，要存一张。他懂外语，不止一门，甚至于连梵语都有研究。他读书很多，记忆力也好，看过的书基本上都能想起来个大概，说他学富五车，不算奉承。他不唯上，只唯实，讲道理，讲完就完了，就事论事——所以得罪了不少人，所以帮助了更多人。

他原本可以当个读书人的，不必去掺合那么多的事情。

很多人尊重他，也有人厌恶他，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 @老辣陈香 ，今天走了。

微博持论常怀苍生冷暖事
灯下改稿久启世间迷茫心

崔紫剑敬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