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里金水
26-07-17 13:20 微博认证:长沙市作家协会 会员 读物博主

我前面讲《红楼梦》好像是个强迫性重复的恐怖故事,着重写了宝玉,他梦游太虚幻境,他听了那些曲,「心内还默默记诵」,已经在潜意识里了然了一切命运的来去。

然后宝玉醒了,然后他忘了。然后叙事继续进行,貌似什么都没发生。他必须忘记,否则他就没办法在大观园里继续活下去。但他又不可能真的忘记。

但宝玉(亦同我们一样),叙事中段依然要进行,簪子要有、花团锦簇要有、唱戏的人继续叽叽呀呀、闺阁戏谑的继续戏谑、扇子拿手里要继续撕破的。

宝玉会突然地在一些时刻爆发出超乎常人的、不成比例的悲恸——

第二十八回,不过是听见黛玉随口吟了两句「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忽然就站在那里落泪。第三十六回,他午睡梦中喊出「什么金玉良缘,我偏说是木石前盟」,醒来袭人问他,他茫然不知。第五十七回紫鹃试探他说「林姑娘要回苏州去了」,他立刻痴了,两眼直视,口角流涎,手脚冰冷。

换言之,宝玉是一个「已经知道了一切但不被允许记得」的人。遗忘是叙事强加给他的义务。被压抑的总会回返,它回返的方式,那些情绪登峰造极、摇摇欲坠的时刻,总是骇人的、不成比例的。

你看到了一个很美的东西,但你其实知道它很快就要被摧残了,你知道又假装不知道,因为知道,你就无法活在当下的美里;于是你成了他人眼里的神经质、疯子。

因而他又是个顽固不冥的、慷慨的、博爱的浪子形象。晴雯跟他使性子,赌气把扇子撕了。宝玉不但不生气,反倒笑着把另外几把扇子递过去让她继续撕,说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作为主子,他又给麝月篦头、给平儿理妆,对待丫鬟亦温柔之至。

他不在乎扇子、珠玉、绫罗绸缎,因为他知道比扇子更珍贵的东西也终将幻灭。他近乎博爱地怜惜大观园里的女孩子们,因为他知那是「终将幻灭的更珍贵的东西」。

如果给宝玉这些不成比例的悲恸一个准确的名字,我想它应该叫预悼。

第三十六回,宝玉与袭人讨论「文死谏、武死战」都是沽名钓誉之后,说了段很古怪的话:「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

他希望自己先死,在她们都还在的时候死。因为他知道自己要经历怎样残忍可怖的序列性剥夺。你身边的位置,那些可爱的人,一个一个地空出来,像牙齿一颗一颗地脱落,每脱落一颗你便更清晰地看到噩梦成谶的形状,于是意识到,下一颗也留不住。

被深埋的、不被意识正面处理过的太虚幻境之梦,「判词、曲文、毁灭的预言」发生时,宝玉初时作为主体,尚不具备理解它的框架,所以它被储存了,成为未被消化的异物。

他「记得」,于是日后某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第二事件与那异物发生共振时,他崩塌,创伤生发了。

也可以说,宝玉超乎常人、不成比例的悲恸,不属于当下的时间。它属于一个尚未到来、但已经在他体内完成了的未来。进而说他的眼泪,是从未来渗回的。它们穿过了时间的墙壁,落在了大观园仍然花团锦簇的此刻。

宝玉是那个在末世文里提前得知了预言的人。整个贾府都在一艘正在下沉的巨轮上打牌、吵架、争遗产、讨论谁的丫鬟该撵谁的丫鬟不该撵,他感受到了脚下甲板的倾斜。但他说不出、不能说船沉了的事,只是时不时地摔了一跤、打翻一杯茶、然后孩童般莫名其妙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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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