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号的包裹》
一
陈叔的快递驿站开在小区西门,挨着水果摊和五金店,十平米,三面货架,中间一张拆包台。他每天经手上百件快递,但有个规矩:退回件单放,搁最上层,等三天再发走。
"万一人家来找呢。"他说。
三月十五号,一个墨绿色包裹被退了回来。收件人"林美华",地址写的是本小区七栋,查无此人。寄件人"周正国",外地县城。
陈叔把它搁上退回架。这种写错地址的,他见多了。
四月十五号,又一个墨绿色包裹。同样的寄件人,同样的收件人,同样的"查无此人"。
陈叔皱了皱眉,把两个包裹并排放。
五月十五号,第三个到了。这次包裹角上多了道折痕,像是路上被压过。胶带缠得比前两次更厚,一层压着一层,像怕什么东西漏出来。
陈叔把三个包裹摞在一起,占了退回架一小格。它们方方正正,都不大,抱在手里轻飘飘的,摇一摇,里头沙沙响,像装着干燥的树叶。
六月十五号,第四个包裹来了。同时来的,还有一通电话。
"师傅,我那包裹……退了吗?"声音很老,带着浓重的口音,每个字之间都顿一下,像是在想。
"退了,"陈叔说,"地址不对,您写错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叔以为断线了。然后那声音说:"哦……那我再寄一次。"
"大爷,您寄几回了,地址不对,寄一百回也到不了。您把地址核实一下?"
"……地址是对的。"
"可七栋没这个人啊。"
"哦……那我再寄一次。"
电话挂了。
二
陈叔留了心。
他查了系统,前三个包裹都是同一个县城邮局寄出的,走的平邮,邮费贴得整整齐齐,邮票还是老版的。这种寄法,比快递慢三天,还贵五毛。现在还会用平邮寄东西的,多半是老人。
他把四个包裹摆成一排,坐在拆包台前,盯着看。
驿站里人来人往。取件的扫码,找件的翻货架,退货的扯胶带。没人注意那四个墨绿色的方块。
直到七月十四号晚上,一个老太太推开了驿站的门。
她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得干净利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她没扫码,也没报取件码,径直走到退回架前,手指点着那四个包裹,一个一个数过去。
"您找谁?"陈叔站起来。
"林美华。"老太太说,"我。"
陈叔愣住:"您住这小区?"
"不住。"老太太转过身,"我住隔壁街,老棉纺厂宿舍。"
"那您怎么……"
"地址是我写的。"老太太低下头,"我故意写错的。"
陈叔没说话,从货架上把四个包裹取下来,放在拆包台上。老太太的手覆在包裹上,手指关节粗大,指腹有茧,是常年干活的手。
"我能……在这拆开吗?"她问。
"您的包裹,您随意。"
老太太从最底下那个开始拆。胶带缠得紧,她指甲抠不开,陈叔递了把剪子。她道了谢,剪开第一层,里头是牛皮纸,再里头,是个铁盒,月饼盒大小,印着"福"字,漆都掉了。
打开盒盖,一股甜香涌出来。
是糕点。手工做的,形状不规则,有的裂了缝,有的焦了边,表面撒着芝麻和桂花。四个月饼盒,四盒糕点,每一盒都不一样,但每一盒都碎了一半。
"周正国……是您什么人?"陈叔问。
"我老伴。"
"他给您寄吃的,您怎么不收?"
老太太没回答。她捏起一块碎糕点,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段很远的时光。
"他以前不这样,"她说,"他以前是个利索人,木匠,手艺好着呢。可去年开始,他记性不行了。出门买菜,走丢过三回。烧水壶放在火上,忘了,差点把厨房点了。儿子要接他去省城,他不去,说怕我回来找不着他。"
她顿了顿,"可他偏偏记得我。记得我爱吃甜的,记得我以前总念叨桂花糕。他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去邮局寄一盒。他不知道我已经搬来儿子这儿住了,他还按老地址寄。"
"那您告诉他新地址不就行了?"
"我不敢。"老太太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哭,"我怕告诉他新地址,他寄一次,就忘了。他记性越来越差,说不定哪天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可只要他还能寄出这包裹,我就知道,他还记得我。哪怕地址是错的,哪怕每次都退回,只要包裹还在寄,我就知道他还在想我。"
"所以您故意写错地址,就为了让他一直寄?"
"嗯。"老太太低下头,"退回一次,我就知道他还在。下个月,他还会再寄。这比什么药都管用。"
陈叔看着那四盒碎糕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驿站里人来人往,有人催他找件,他摆摆手,说等会儿。
"那这四盒,您现在怎么又来取了?"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最新那个包裹,盒盖上有一道划痕,是剪刀划的。她轻轻抚过那道痕,声音忽然轻下去:"因为……这次不一样了。"
三
陈叔没听懂。
老太太把四个铁盒重新盖好,抱在怀里,像抱着四个易碎的月亮。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师傅,您……能帮我个忙吗?"
"您说。"
"下个月十五号,如果包裹再来……您别退回了。您帮我收着,我月底来取。"
"行。"
老太太走了。陈叔站在驿站门口,看着她穿过马路,走进老棉纺厂宿舍的院门。她的背挺得很直,但走得很慢,像是怀里抱着很重的东西。
八月十五号,包裹没来。
陈叔把退回架擦了三遍,每隔半小时看一次系统。没有墨绿色,没有沙沙响,没有老县城的邮戳。
晚上九点,他关了店门,骑电动车去了老棉纺厂宿舍。
宿舍区很旧,路灯坏了一半。他打听了一圈,找到林美华家。一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他看见老太太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四个铁盒,她一块一块地,把碎糕点往嘴里送,嚼得很慢。
他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看见他,愣了一下:"师傅?"
"周大爷的包裹,今天没来。"陈叔说,"我……过来看看。"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把门开大:"进来吧。"
屋里陈设很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两个年轻人,男的穿工装,女的梳辫子,站在一台机床前笑。照片旁边贴着一张日历,每个月的十五号都用红笔画了圈,一直画到八月。
"他以前,"老太太指着照片,"给我做过一个梳妆台,抽屉里藏着暗格,说给我藏私房钱。结果他自己忘了暗格在哪,找了三天。那时候他记性多好啊。"
她笑了笑,笑里没苦味,只有一种很淡的怅然。
"这个月没来,"她说,"可能是忘了。忘了也好,忘了就不折腾了。"
陈叔看着那四个铁盒,忽然问:"您这盒子,能卖废品吗?"
"不能,"老太太说,"这是他年轻时装工具的盒子,比我岁数都大。"
陈叔站起身,走到墙边,仔细看着那张日历。红笔圈到八月,但八月十五号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是铅笔写的,很淡:"正国寄"。
前面七个月,都有这行字。八月没有。
"林阿姨,"陈叔转过身,"您想不想……下个月收到包裹?"
老太太看着他。
"我想办法。"陈叔说。
四
九月十四号晚上,陈叔做了件事。
他买了盒桂花糕,装进一个墨绿色的快递袋,模仿着老旧的平邮包裹,缠上胶带,贴上打印的地址标签。他写了"林美华",地址故意写错成隔壁小区。
然后他骑着电动车,在城里绕了半圈,把包裹投进了老棉纺厂宿舍附近的一个邮筒。
九月十五号早上,他去了驿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老太太来了。她手里拿着那个墨绿色包裹,站在驿站门口,没进来。
陈叔迎出去:"收到了?"
"收到了,"老太太看着他,眼睛很亮,"可这次……地址是对的。"
"什么?"
"地址写的是棉纺厂宿舍,"老太太说,"不是错地址。"
陈叔愣住。他明明写的是错地址。
"而且,"老太太把包裹递给他,"您看看。"
陈叔接过,包裹很轻,沙沙响。他拆开,里头是一个铁盒,但不是他买的那盒桂花糕。盒盖上刻着一朵花,是手工刻的,刀法很老,但很稳。打开盒盖,里头是整整齐齐的糕点,没有碎,每一块都方方正正,表面撒着桂花和芝麻,旁边还躺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美华,这次我打听清楚了,你住这儿。我走了很远的路,问了很多人才找到邮局。下个月,我还来。"
陈叔的手抖了一下。
"他……"他抬起头,"他亲自来了?"
"嗯,"老太太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他忘了回家的路,但没忘记找我。他走了三十里路,到县城,找到邮局,亲手寄的。地址是他问邻居的,字是他自己写的。你看,比前几次都丑,但……是他写的。"
陈叔看着那张纸条,又看看老太太。他忽然明白,自己那个"假装"的包裹,可能根本就没到。这个,才是真的。
"师傅,"老太太擦了擦眼睛,"我知道,上次那四盒,您帮忙收着,没退回。我也猜到了,这个月您可能想帮我。但我老头……他比咱们想的都倔。"
她抱起铁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下个月十五号,您还在吧?"
"在。"
"那……麻烦您再帮我收着。不管地址对错,只要是他寄的,我就收。"
"好。"
老太太走了。陈叔站在驿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忽然把它抚平,夹进了自己的记账本里。
五
十月十五号,包裹来了。
十一月十五号,也来了。
十二月十五号,下大雪,包裹还是来了。墨绿色的袋子被雪打湿了一角,但里头的铁盒干干净净,盒盖上又多了一道刻痕,是一朵梅花。
老太太每月月底来取。她不再解释,陈叔也不再问。他们形成了一种默契:她来了,他递上包裹;她拆开,吃一块,包好,带走。
有时候她会在驿站坐一会儿,跟陈叔聊天。聊她老伴年轻时做的家具,聊他走丢那三回分别在哪儿被找到的,聊他现在的记性——"有时候连我儿子都认不得,但一提起我的名字,他就笑。"
陈叔听着,把退回架最上层的那一格,永远留给她。
腊月二十八,老太太没来。腊月二十九,也没来。
大年三十下午,陈叔准备关店门。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穿着羽绒服,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您是陈叔吧?"
"你是……"
"周正国是我姥爷,林美华是我姥姥。"年轻人把牛奶放在拆包台上,"我姥姥让我来的。她说,以后……不用留那格架子了。"
陈叔的手停在门把上。
"姥爷上个月底走了,"年轻人说,"走之前那几天,忽然清醒了,拉着姥姥的手,把每个月十五号要寄的糕点,一口气做了半年的量,都冻在冰箱里。姥姥说,这些够她吃到夏天。但她说,以后不麻烦您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叔。
是一个铁盒,巴掌大,盖子上刻着一朵花,和之前那些一样。
"姥爷最后刻的,"年轻人说,"里面不是糕点,是钥匙。姥爷老房子的钥匙。姥姥说,等她……等她以后也去了,这房子,送给您。感谢您这些年,帮她收着那些包裹。"
陈叔接过铁盒,没打开。他看着年轻人,半晌才说:"我不要房子。"
"那您……"
"你回去告诉你姥姥,"陈叔把铁盒推回去,"那格架子,我给她留着。不管她什么时候来,不管她带不带包裹。我请她吃桂花糕,我亲手做的。"
年轻人愣住。
"我年轻时是糕点师傅,"陈叔笑了笑,"后来改行开驿站,手艺没丢。你回去告诉她,明年十五号,让她来取。我保证,比周大爷做的甜。"
年轻人看着陈叔,忽然鞠了一躬,抱着铁盒走了。
六
第二年正月十五,老太太来了。
她没抱铁盒,空着手,头发比上次白了许多。她走进驿站,看见拆包台上放着一个墨绿色的包裹,方方正正,胶带缠得整整齐齐。
陈叔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子:"这次,地址是对的。"
老太太接过剪子,拆开包裹。里头是一个铁盒,崭新的,盖子上刻着两个字:"团圆"。
打开盒盖,桂花糕整整齐齐码着,没有碎,每一块上都用糖霜写着小字。老太太凑近看,看清了,是每个月的日期,从一月到十二月,每一块的形状都不一样,但每一块的甜香都一模一样。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泪掉下来,但嘴角是笑着的。
"甜吗?"陈叔问。
"甜,"老太太说,"跟他做的一样甜。"
陈叔没说话,从柜台下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拆包台上。
是一个老旧的墨绿色包裹,胶带泛黄,边角磨损。是去年第一个退回的包裹,他一直留着。
"这个,"陈叔说,"也该拆了。"
老太太看着他,又看着那个包裹。她拿起剪子,剪开胶带,一层一层,拆开牛皮纸。
里头是一盒碎掉的桂花糕,已经干了,硬了,但桂花的香气还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越了整整一年,终于抵达。
老太太把干硬的糕点捧在手里,忽然笑出声来,笑得眼泪直流。
驿站外,正月十五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陈叔把退回架最上层的那格擦干净,摆上了一块"预留"的牌子。
那格架子,从此再也没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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