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车来机场，跟司机聊了一路，下车前给他发了个红包，说：记得体检。
司机：兄弟，你坐办公室的，是没真过底层的生活。
司机：几年前我也在厂里，我是技术岗，还管人，但现在厂不行了，我就来开车。

司机是个河南大哥，58岁了。
原本自己在东莞有个小厂，卖了。
我本来替他惋惜，但他说：多亏赶上了好时候。

2019年底，他感觉市场变差，不想做了，把厂卖了。
没过多久，开始疫情。
他很高兴那时候卖掉逃了顶，至少给自己留了一笔钱。
钱到手拿去还了债，女儿还在河南老家念高中，也是要用钱的时候。
如果后来卖，反而卖不掉了。

我：那接手那个人惨了呀，他现在还好吗？

大哥：还可以的，他也有一些业务，但不够。
我把厂给了他，业务也给了他，客户也给了他。
两个人的业务合在一起，下家一直活到现在，不好不坏。

大哥：但我懂技术，还有用。
我去给我当时的客户打工，也带人，也管技术。
在东莞，是很好的工作，一个月有7000多呢。
可到了22年，跨国贸易不好做了，很多厂都关了。
老板改了制度，以前是领月薪，现在是做一天给一天钱，如果不开工，就没收入。
我只能赚4000多了，4000多怎么够呢。

大哥：其实这也是变相让我们走，大家就慢慢走人了。
我也不恨老板，就是这个样子。
我去同城网站上投简历，心想找个给公司开车的工作就好了。
找来找去，都是网约车公司在找司机。
2023年3月1日，我开上了车。

我：三年了。
大哥：三年了。

大哥：兄弟你刚才说你工作累，但你不知道底层的累。
你知道我开第一年车，休息了几天吗？

我：几天？
大哥：7天。

我心中一动，我打的是特惠快车，是最便宜的档位。
他也不休息，连轴转。
可是他的车干干净净的，没有烟味没有臭味，这几天广州每天下雨，可车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有。

大哥：上次拉一个女孩子，她去做体检。
她问我体检吗，多久体检一次。
可是我从来没有体检过。
我从来不体检的，哪能像你们呢。
网上说要计划生活，我们没有计划，就是生活。
我每天久坐十几个小时，不像你们在办公室还能起来喝杯茶，我现在腰突，还有痔疮，别的病没有，因为我也没体检。

我感到有些沉重，就问他当初念高中的女儿。
聊到女儿，他眼里有了光，脸上也有了笑容：
我女儿现在大二啦，当时考了大专，但她说专科不好找工作，正在专升本，已经可以升本了。
念的是康养，我想未来那么多老年人，念康养总是很好的吧。

我：那肯定很好了，我做房地产，现在房地产都不好做，但我还有客户开发养老地产，可见康养还不错。
大哥又笑起来：我还有个大女儿，她虽然学习不好，在河南念了个护理。
但也很不错的，毕业后进了县医院，现在有事业编。

我：那可太好了。
大哥：然后她在医院，捅到了一个国家电网的男的。
我（发出尖叫）：啊？？？？？？？那还好吗？

大哥：啊，是给人做核酸，捅嗓子那种。
就认识了那个男的，单位还很好，国家电网。
两人谈恋爱了，现在都结婚了，前两年就准备要孩子，一直没要上，喝中药。
今年怀上了，告诉我春节的时候就会生出来。

我：那今年春节可要休息不止7天了吧？
大哥：春节不回家了，给自己赚一点养老钱。
我老婆也在广州，帮亲戚带孩子。
我等宝宝满月回去，看看孩子。

我：那您这车越开越安心，两个女儿，一个努力，一个家庭经营得好，这多好。
您可得认真体检，有好身体，陪着孩子长大。

大哥：没错，两个女儿都很好。我和她们妈妈在广州，她们就在老家好好学习。
之前她们来看我，我还给她们买了机票。
机票不贵啊，500多的那种。
我说你们也坐一次飞机，看看那些有层次的人，经常坐飞机飞来飞去。
刺激一下她们，让她们好好学习。

我：刺激有用吗？
大哥：没用。大女儿不爱学习，小女儿那时候太小了，还是个小孩子，应该记不住这些。
我：你们辛苦赚钱，给她们坐飞机，她们一定记得住。
大哥笑了。

临下车，我说，给你发个小红包吧，咱们别走平台，您肯定有收款码。
他开开心心，打开收款码。
突然说：哎呀，怎么好意思，你怎么给了50。

我：记得体检啊！
他转头对我笑，还对我竖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