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快地笑痛快地哭
同学的同学说我是另类医生。不反对，也不反感。我知道，我与大多数医生不太一样。面对患者，我会讲很多话，讲其他医生不可能讲的。不是为了哗众取宠，也不是为了展示自己能力超群，只想让患者活得轻松一些，活得快乐一些。仅此而已。周末值班，患者很少，正在看电子书，进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胖乎乎的，手里拿着手机。进了诊室，就坐在凳子上，低头看手机，一言不发。觉得孩子有点不对劲，后面跟着的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直截了当地说：“他，自闭症。”非常不解地说：“需要我做什么？”妈妈说：“他频繁的小便，几分钟一次。”“多长时间了？”“一周左右。”“有这样孩子的家庭不容易。”“是的。政府有优惠政策。这段时间，我们正在给他做康复训练。每年都会做。训练时，他会不断上厕所，几分钟一次。”我一下子明白了。下面的文字是我讲给那位妈妈的。自闭症的孩子被称作“星星的孩子”。病因不清楚。病因不清，医生就很难做到有的放矢。不能做到有的放矢，治疗效果就不会太好。自闭症的孩子像夜空里的星星，独自闪烁着，我们只能远远的欣赏，不能真正的拥有。想爱他，那么遥远，爱都无法给予。他们兴趣狭窄，刻板，不容许被打乱。他们那么纯净那么闪亮，我们却不知道如何爱他，才能让他变得和我们一样。不知道如何爱他，就很难把他需要的爱给予他。没有给予他需要的爱，也许他无法感受不到我们的爱。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么简单，那么无欲无求，好像这个世界与他没任何关系。他越这样，越让我们无助。这是上帝送给我们的礼物，再不好也是礼物，学会接受这样的礼物。是礼物，就是让我们来爱的，不是让我们来改变的。那些机械的无效的治疗，让孩子很不爽。他不会表达诉求，不会表达抗议，只能用不断上厕所来抗议。不去做那些无效的无聊的训练了，他是不是也不去上厕所了？妈妈诧异，孩子坐了那么久，确实一次厕所没上。改变不了，就不要想方设法去改变。想改变又无法改变，还想去改变，会让我们很痛苦，很焦虑，也会让整个家庭变得很压抑。陪着他，只要他安全就行。“他爸爸就这样。”妈妈补充了一句。这样的孩子考验着家庭里的每一个成员。不仅考验父母，也考验着姐姐。17岁的姐姐，很瘦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像个初中生。进了诊室，能感到姐姐比妈妈还紧张，目光始终不离弟弟。她把蓝牙耳机放到弟弟耳朵里。熟练敏捷的动作，看得出，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耳机放好，姐姐会本能地观察弟弟的反应。弟弟安静着，姐姐会稍稍放松点。过会儿，她还会重复刚才的动作。我对姐姐说：“要敢于承认有这样一个弟弟，也敢大声告诉别人我有这样一个弟弟。不用把它当作秘密去隐藏，因为这就是事实，想隐藏也隐藏不住。越想隐藏，越痛苦。承认了，不隐藏了，人会轻松点。”听了我的话，姐姐眼眶里流出了泪。看得出来，姐姐很委屈。转身对妈妈说：“这么多年了，不管我们怎么努力，孩子始终没变好，而且与同龄孩子的差距越来越大。没变好，说明方法不恰当，不做也罢。孩子也许就是这样了，改变不了。改变不了，就学着承认现状，接纳现状，不做无用的努力，人就轻松了。这么多年，一直试图改变，让家里的气氛很压抑。渴望着他变好，又没那么多精力，就需要姐姐帮助。无形中，就把自己的一些责任转嫁给了姐姐。姐姐也是孩子，也需要父母的关心和爱护。这对姐姐不公平。妈妈说：“有时候，真的觉得他丢人，不想带他出去。他每天都要出去，每次出去都要吃炸鸡。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确实不同于常人。我们也努力过了，依然不能让他变成常人，就别再做无用的努力了。承认他不正常，按不正常的孩子对待，不按常人要求他。不强迫他，我们情绪也不那么坏，孩子也安静了，似乎也配合了，他就不那么难管了。姐姐是正常孩子，要关注她爱护她，按正常孩子对待她，不给她添加额外负担。妈妈还希望给他开些药。再次提醒她，半个多小时了，他一次厕所也没上，说明没必要用药。只要不强迫他做不愿意的事，他就不会频繁上厕所。那家人离开时，妈妈的表情中，我没看到不满，甚至看到了太多的轻松和满意。送走那家人，想起了易烊千玺主演的《小小的我》。没看过完整版的《小小的我》，只看过宣传片。正常人能把脑瘫患者几近变形扭曲的面部表情及四肢演绎的那么逼真那么到位，被他演技震撼的同时，也不得不思考该如何对待残疾人。自闭症的孩子大脑残疾，躯体正常。易烊千玺演的刘春和躯体残疾，大脑正常。大脑正常躯体残疾的刘春和渴望像正常人一样活着，更渴望他人以正常人对待他。自闭症的孩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关注常人的世界，也不喜欢常人干涉他的生活。尊重他们，接纳他们，容许他们按自己的生活方式去生活。四十年前，刚上大学，就认识了两位同年级不同班的很不一样的两个同学。说认识其实不准确，只认识他们的长相，知道他们所学的专业。也许，他俩压根就不知道我的存在。不知道他俩的名和姓，没与他俩说过一句话。一位同学双腿残疾，脊髓灰质炎后遗症，需要依靠双拐行走。另位同学X形腿，走路时，两个膝盖永远挨在一起，依靠两个髋部发力，带动下肢向前，应该是位脑瘫患者。走路很艰难，却经常见他与同学打羽毛球。看起来，他俩都不需要帮助，也能很好地打理自己的生活，也能和我们一样完成自己的学业。他俩脸上，能看到笑容，也能看到自信。敬佩他俩。家庭、学校对每个人都很重要。人天生就是个模仿家。模仿父母、模仿老师、模仿医生、模仿同学等等，甚至可以说每一次学习都是一次模仿。通过模仿，人长了本事，有了能力。有些模仿是无意识的，有些模仿不一定是好。童年的不良经历会影响一生。因此，父母、老师、医生应该不断修正自己，让自己拥有尽可能多的正面的特征。十天前，某学校的老师进行健康体检。有一项是中医辨证论治。模板制作好了，只需选择。看了看，内容是中医体质，非常主观的评价。是主观评价，就很难做到统一。同一个人，只因关注点不同，十个医生可能会得出九种结论。不能很好做到同一性，科学性就会降低。总觉得单凭舌苔、脉象就下结论，有点不严谨。也怕我们的结论会对体检者产生不好的暗示。所以，自作主张，舍弃选项。就每个体检者的个人问题，在体检报告里写上一段带鼓励的又能解决问题的话。自认为，只要体检者满意就行。结果，下午，就收到了主任不同意的信息。做了必要的解释，也答应尊重选项，会做必要的删除。修改之后，这事依然没有结束。体检科的人不断发来需要再次修改的信息，一一重新修改，还有问题。终于，体检科的人告诉我，因我删除了一些内容影响了体检汇总的人写体检报告。既然这样，那就不需要麻烦别人，让她直接与我联系。她没有在约定的时间打电话。她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车，没法接。第二天，主任又发来了信息。我直接恢复“我们被她绑架了”。主任回了一个表情。不明白，我们的结论与她的体检汇总之间有什么关系？她与我认识，又有联系方式，为什么要通过第三方来传递信息？她的执着，让人费解。也让简单事复杂化了。参加体检的老师都很年轻，有些比我孩子还小。喜欢年轻人，希望年轻老师都活力满满，表扬鼓励的话就多了。对他们的疑惑，也更加耐心。对活力满满的体育老师说：“你的身上充满着活力，用你的活力去感染你的学生。”对那个有点内向的历史老师说：“人人都爱听故事。把历史故事讲给学生听。学生会喜欢你。学生的喜欢能促进你自信心的建立。”对那位一脸愁容，总在防微杜渐，说“孩子健康着也是她，病了也是她”的年轻妈妈老师说：“孩子健康着是你，病了也是你，说明你有能力啊！应该自豪，而不是埋怨。”她马上说：“就是要换个角度看问题。”对那三位把开心写在脸上的老师说：“我看到了你们的开心，把开心传递给他人更好。”不同的年轻人，不同的性格，说不同的话。从他们离开时的表情中，我看到了满意。这就足够了。孔子说：“七十从心所欲，不踰矩。”七十岁太老了，为什么不能在年轻时就活出“从心所欲，不逾矩”呢？为什么不开心了就畅快地笑，想哭了就痛痛快快地哭呢？不想把自己活的像个自闭症患者那样刻板教条，也不想像自闭症妈妈那样做根本不可能改变的事。那样做了，不仅让自己痛苦，还让自己的亲人跟着自己一起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