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师徒逆转,冷面师父俏徒弟( )
1
第三天了,那小孩还跟在她身后。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确保自己不会跟丢,也不会打扰到鹿野的清净,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小心地不发出任何声响,他不知道,鹿野的听力比人类敏锐上百倍,小孩自以为安静的跟随在她听来无比明显,简直像一只幼小的鹤鸟一直在耳边扑扇翅膀,时不时细弱地叫一声。或许他知道,因为鹿野在遇见他的第一天就说过了,她是妖精,不喜欢人类,不要跟着她。
当时那小孩看着她,平静地点了点头,是个能听懂话又懂事的模样。鹿野不由生出一丝怜悯,挑起战争的人类可恶可恨,但眼前的孩子却没有错,于是留了些干粮清水给他,上路离开。
谁知这小孩虽能听懂话,却不照做,鹿野走出不过两百米便听见身后有声响,回头一望,那孩子抱着比他头还大的干粮,以及一瓦罐清水,竟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来。
鹿野一回头,他便站定不动,木头人似的,只用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朝她张望过来。
鹿野驱赶过几次,无果,她又不能真的动手打伤他,只能不着痕迹地加快脚步,试图甩开这条小尾巴。她不知疲惫,行路时日夜不停,对方不过是一个人类小孩,待他累了饿了,自然会放弃。可这孩子比鹿野想象中倔强许多许多,这已是第三天,鹿野已经连着两个晚上赶路,只歇息了半个时辰不到,小孩明显困极了,也累极了,好几次走着走着,眼睛一阖差点摔在路上睡着,但每次鹿野回头,依然能看见不远处那小小的身影。
她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对小孩招了招手,“过来。”
小孩四处望了望,确定鹿野叫的是自己,眸子划过一道光亮,立刻抱着干粮和瓦罐走上前。
鹿野低头一看,好嘛,三天过去了,除了清水被喝掉一半,那包干粮分毫未动,这小东西饿着肚子跟她走了这么远的路。
“这是怎么回事?”鹿野皱眉把包袱拆开,确定其中的干粮连一个小角也没缺,和她刚拿出乾坤袋时一模一样的,“你是修仙了还是辟谷了,一点也不饿么?”
“饿。”小孩说道。一张脸比初见时又瘦了一圈,显得眼睛格外大,简直是两汪湿漉漉的湖水嵌在脸上,下巴尖得能戳人。
“那怎么不吃?”
小孩牛头不对马嘴地答:“我叫无限。”
鹿野怀疑了两秒自己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他叫无限,然后呢,难道叫无限的人类都不需要吃饭吗。
无限没在意她的神情,沾着血污尘土的脸上露出一个微微的笑容,小小年纪就颇具君子风度,浸满雾气的眼睛弯了一下,倘若这不是流离残酷的乱世,他一定是那种从小知书达理,冰雪聪明,极受人宠爱的小孩。
“我知道你名字有什么用。”鹿野心硬如铁,并不因他这一笑而心软。
无限道,“母亲说,知道名字便有了羁绊,我将名字告诉了你,或许你能让我跟着。”
鹿野心想这又是哪门子歪理。
“跟着我做什么?我给了你粮食和水,足够你活着找到其它人类了。”
无限摇头,“多谢,但我不要你的干粮,我只想跟着你。”他举起包袱,努力递到鹿野面前:“我一口也没吃,还给你。”又捞起瓦罐,“但我太渴了,喝了些水,之后若是找到溪流泉水,我再去打满。”
盯着他瘦骨伶仃的手腕,捧着瓦罐都颤颤发抖,令鹿野想起新生雀鸟的脚杆,还有风一吹就能折断的苇草,莫名有些烦躁,“跟着我做什么?”
无限眨了眨眼睛,半响才不好意思地作了声:“我不识路,在山里转了十来天才遇见你一个人,若是不跟着你,我走不出去。”末了还小声说了句惭愧。
鹿野:“……”
满腔怀疑都被这小玩意搅成了无奈,天地良心,作为聚灵在山野间的豹妖,鹿野自出生起就不知何为“迷路”。好罢,见无限举得费力,鹿野将干粮与清水收回乾坤袋,又问:“那为什么不吃东西,你是想饿死在半路上?”
还不及她腰高的小孩嗓音温和,道:“君子不受无功之禄,你已经为我领路了,我却没什么可以给你的,自然不能再白吃你的粮食。”
鹿野嗤笑一声,“人类就爱教这些故弄玄虚的玩意。”又道,“张嘴。”
无限虽不解,但仍听话地把嘴张开了,鹿野迅速地塞了块糕点给他,湿润的,比干粮好咽一些,这小孩说话轻声细语,她还有点怕把他嗓子给划破。无限眸子微微瞪大了,咬着那块芬芳的点心,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一双杏眼睁得比猫还圆,又惊又急地望向鹿野。他的眼睛仿佛会说话,微末地抗拒着:我不吃。
鹿野只当看不见,“要跟上就好好吃饭,反正也还不上,少欠一点,多欠一点,都是一样的。”
无限小心翼翼地吃了半块,另外半块干干净净地捧在手心,“不一样。”
“这个很珍贵。”
他只有左手是干净的,右手在埋葬爹娘时,指甲挖掉了两片,伤口没好全,这些天一直断断续续地流血,血痂灰尘将手弄得很脏,他想扯扯鹿野衣袖,目光触到手指又收回,只用左手将那半块糕点高高举起,“我们分着吃罢。”
鹿野沉默顷刻,拿起那半块糕点直接塞进无限口中,无视了小孩呜呜的反抗,把他嘴唇捏成鸭子形状,直到他吃完才松开。
“这东西多得是。”她牵起小孩左手,视线拂过那些残缺的指甲时,微微凝固,手心浮现出浅色的光华,不消片刻,那双手又完好如初。鹿野抓住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下,小孩稚嫩的手掌蜷在她手心,如同一团漂亮完整的新雪,她很满意。
“既然跟了我,就再不用这样可怜兮兮的了。”
无限不想让鹿野觉得自己是专门赖上她,立刻严肃发誓:“一走出这座山,我就不跟着你了。”
又说,“我吃得很少,刚刚吃了那枚点心,之后三天都足够了。”
鹿野不置可否地嗯了两声,又掏了两块点心出来堵他的嘴,无限坚决不吃,还要替她拿包袱。鹿野把他两只手腕圈起来一量,还没有自己小臂粗,瘦得可怜,吃块点心像要了他命似的。对峙半天,最终两人各退一步,她和无限各吃一块,小孩犹豫着,鹿野冷飕飕道:“你再拒绝,我就盯着你把它们全吃了。”
两相权衡之后,无限把那块大些的递给她:“其实我并不饿。”
鹿野把他抱起来掂了一下,好嘛,还不如那装水的瓦罐重,就这还不饿,他当自己真辟谷了呢。无限一块点心吃了一下午,每次鹿野看他,他就仰起脸对鹿野一笑,附加一句谢谢,洗干净后的脸白净可爱,一双眼瞳碧蓝如洗,小小地一眨,就是湖水大大地掀起涟漪,简直叫鹿野生出了疑惑,怀疑他并非人类,而是什么山妖之类的成了精。
“别看我了,你赶紧吃。”鹿野威胁他,“三口之内不吃完,今天还得再多吃两块。”
无限赶紧低头进食。
夜间鹿野找了一处山洞休息,小孩累到了极致,一躺下便睡着了。鹿野见他缩成一团,在夜风中微微发抖,模样说不出的可怜,乾坤袋里也没备毯子被褥,便化出原型,矫健迅猛的雪豹将小孩圈在肚皮下,又将包干粮的布帛抖了抖,披在小孩身上。无限朝她挨近了些,皱紧的眉头渐渐松开,脸颊有一颗泪珠滚落。
半夜,鹿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动,悄悄睁眼一看,是无限不知何时醒了,见周围巨大一只雪豹也不害怕,正极力把身上的薄布分给她一半。豹妖原型健硕,那布帛又小,无限弄来弄去,勉强给她盖上一只爪子,确保豹妖起码这一处不会着凉,这才躺下,又替那枚爪子掖了掖被角。
2
听闻鹿野收了开山弟子,还是一名人类,会馆闻者皆惊,在鹿野第一次携徒弟来总馆参观时,要上班者旷工,不上班者自愿加班,全都跑去传送门前等候,准备一睹其真容。一时间,主广场上人山人海,鹿野携无限出现时,小孩望着五光十色翘首以盼的妖精们,轻轻握住鹿野指尖,问,“他们是在等人吗?”
鹿野淡淡道,“他们是在等死。”
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人听清,与鹿野不甚相熟,或是实力差些的妖精当即讪笑着转头离开,反正看也看见了,那小家伙不过是特别漂亮,特别乖巧,看起来特别好吃,除此之外也无什么特别之处,散了散了,感知组长可不好惹。
旁人好赶,熟人却不好糊弄。
西木子笑眯眯凑近端详,鹿野不动声色地把无限往身后一拉,“西木长老,别吓着他了。”
西木子笑道:“我都化形成这样了,万万不可能吓着他。”鹿野忍住没说他像拐小孩的笑面狐狸。
问鹿野是如何收无限为徒的,鹿野轻描淡写道:“路边遇到,他跟着,我就捡了。”
无限补充:“师父心地极善良,我说君子不受无功之禄,她说我什么都没有,让我做她徒弟还债。”
西木子又是一笑:“还是个念过书的孩子,有趣。”扇子柄挑着无限下巴,“是个美人胚子。你欠了鹿野多少东西?要不,我替你把债还了,你跟着我如何。”
鹿野把他扇子拍开,语气不善:“想要就自己去山里捡。”
西木子揉了揉手腕:“我运气可没鹿野大人这么好,捡不回这样乖巧的。”
鸠老与池年也来看孩子,鸠老自称与无限一见如故,见到他就想逗弄,趁着鹿野不在,他往无限身边一坐,捻着胡子道,“你师父方才已经把你卖给了我,待会就同我回去吧。”无限面色不动,抿着嘴只是摇头,说不可能。鸠老又道,“是真的,你欠她多少东西?我开了十倍的价钱,把你换给我。”
无限微微动摇,却仍挺着背,拳头握紧小声道:“欠了师父三盒点心,两顿肘子。”
鸠老噎了一下,心想这小孩拐得真是便宜。正想再逗两句,忽觉背后一股森森寒气,冻得他骨头发凉,回头一看,鹿野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这边,周身气息比她手中的冰淇淋更冷。无限浑然不觉,憋住眼泪继续坚持道:“不会的,师父说了,只要我每日认真吃饭,她就不会抛下我,她需要人夜间给她盖爪子。”
3
鹿野知道人类短命,虽然无限天赋异禀,不成仙的可能微乎其微,但还是忍不住担心。无限自己也不急,慢慢修炼,就是没有要成仙的兆头。鹿野表面不显,背地去找老君拿了数十瓶仙丹灵药,让无限每天三颗,当零食吃。无限说他还未充分体会凡人与仙人的区别,再体会个十几年也不迟。
鹿野心道,说得好听,万一这十几年间你一个不慎,死了怎么办?
于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感知组长给丹药施了个障眼法,将其混入麦片盒子,每天早上命令无限吃一碗牛奶泡仙丹。
小孩毫无察觉地吃了一周,本就充沛的灵力愈发旺盛,终于在某天早餐,喝完最后一勺“牛奶麦片”后,他猝不及防地成仙了。
无限:……
鹿野满意点头,为自己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孩,她是绝不许死亡追上他的。
发布于 湖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