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立方都是汉臣
26-07-14 20:39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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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绣之死

  我弥足珍贵的牺、牲。「注0」

  一只玄身白头的幼牛,茫然走上大道。砍头剥皮,食肉淋血。一具苍白的骨架原路返回,发出失望的鸣叫。

  贾诩像是农人拍打耕牛一样拍拍他的肩膀,将军,请走吧。他们要归降了,第二次归降,也是最后一次归降。贾诩很安静,走得也慢,天气太热了,热得张绣忍不住地擦汗,白日当头,太阳俯视着广阔的土地,苍凉的古道人迹罕至,只有他们两人在赶路,没有带上哪怕一个撑伞的仆从,为什么呢,想不起来了啊。这让他万分困惑,炎热又让他难以思考,只能含糊地答应,是,先生。

  他往前走,贾诩却停下了。当张绣发现自己与贾诩的距离远了时,他的不安愈盛,也停了下来,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宝剑,他没有带惯用的长枪,这也是贾诩吩咐的,只带一把随身的剑,显得更有诚意。此时长剑动了,急切而似乎有所指,颤巍巍地发出剑的鸣叫。张绣一惊,竟有汗落下来,太阳直直打在古道上,打在他们两人的头顶,万物都快要融化,所有存在都光明磊落,所有爱恨都荡然无存,万物寂静,唯有贾诩轻轻眯起双眼,抬起手来挡在自己面前,在他的脸上压出沉重的黑影。恍惚之间贾诩背身而去,走了,远了,只有一个虚无的轮廓被留在原地,曹衣出水,那是太阳留在空气中的晒痕。张绣咬住下唇,这幅轮廓莫名让他想起他曾经参加过的那些葬礼,他告别过的生命里的众人,想起墓室中会雕刻的一种壁画,门扉半掩,一个女人笑容满面,只探半个身子出来,叫作妇人启门图。「注1」他心烦意乱地想,贾诩走了吗,也许贾诩走了,也许他回去了,回了宛城,也许这是一个玩笑,也许从来没有要归降这回事。不然他为什么要先回去呢?太阳太大了,张绣必须要抬起手来遮着脸,还是什么都看不清楚,甚至不知道贾诩离开了多久,也分不清方向。张绣啧了一声,提高声音对着虚无的道路大声说,劳烦你给我指个路,我要回宛城去。

  那个女人从门中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你没有马可不行。

  我来的时候可没有骑马。张绣怀疑地说,他有些不快,试图推开那女人,可是她还是笑嘻嘻的,几乎固执地说,我说,你没有马可不行,宛城很远。

  我来的时候不远。

  我们这里都是这样,来的时候容易,回去就难了,你没有马可不行,叫人给你送马来吧。青色的马最好了。

  我有没有马到底关你什么事?张绣的不满愈发浓烈,只是不管说什么,那女人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不肯给他指路,只是笑着摇头,珠翠发出铛、铛的撞声,他自己举目四望,什么也看不见,唯有夏日的阳光,还有摇曳的万物,可是去哪里弄马来?他心烦意乱,原地兜了几圈,都是先生要我来这,要我朝前走,结果他居然自己回去了,他忍不住踢了一脚路旁的柳树,沙沙的蝉声此起彼伏,嗯,有柳树的地方,怎么没有河呢,张绣心里奇怪,不由得抬头打量,在碧枝的庇佑下他短暂的逃避了烈日,恢复了视力,近乎惊喜地看到一条溪水,还有一匹大马,埋头猛喝着水,张绣看得出这是一匹好马,胸浅背阔,四腿如柱,通体纯青,就连在宛城他都没有骑过这样的好马,不禁欣然地上前去,离开了绿柳的树荫,回到暴烈的世界。那马见他来了,竟也不动,只是宁静地盯着他的眼睛,张绣停了,他的剑又动了,动的凄厉,仿佛呼唤他停下,停下,不要再动,不要做出血的暴行,马也听见了。它受了惊吓,极快地逃奔起来,张绣看着那匹大马飞驰的身影,突然浑身一冷,他见过另一匹好马,与这匹马好像,太像了,像的怕人,于是他试着大声喊道,绝影,绝影。「注2」

  青马停下来。这是一场重逢。那马向张绣来了,走来,近乎小跑,最后就是奔驰了,太快太急,伴随着阵阵痛苦的嘶鸣,张绣还按着剑,有一种力量不让他拔出长剑,有一种痛苦让他不能不呆立在此,看着大马来了,马首近了,马蹄声踏破了黄土却没有踏破宛城,噔、噔、噔、噔,在战鼓与黄沙之间,张绣瞪大了眼睛,看着绝影充血的眼睛,有一种悲愤不知从何而起,马来了。

  在抵达的瞬间,张绣盯着它呢,盯着它的眼睛,盯着它怒张的鬃发,盯着它背后的白日,啊!他因为强光低声喊了一声,不可忍受地闭上眼睛。没有痛苦,没有血肉,没有,什么都没有。张绣再睁开眼时,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溪水和柳树,没有人,没有一匹青马向他冲杀。他躺在古道上,紧握雕龙的宝剑。包袱滚落一地,落上厚厚的尘土。这是贾诩替他打点好的,张绣赶快坐起身来,抓起遍地的杂物。好轻啊,这些东西都太轻了。他有些困惑,好像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好像少了……他想不起来了,铜器还在太阳下发着熠熠的金光,迷惑的将军抬起头来,看向路中的女人,随后惊喜地叫了一声。一匹姝丽的白马,因为炎热左右踱步,顺从地任张绣牵起鞣制得当的缰绳,这匹马太漂亮了,张绣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马,忍不住摸了又摸,这是哪里来的呢?他转头高兴的问那个女人,她依旧眉眼弯弯,这是有人给你送来的。

  一定是先生,他怎么又不等我一起走?

  他已经走了。

  不可能,你不是说走很难吗?

  他和你不一样。

  张绣不想再和她纠缠,太阳,太阳太猛烈了,他也感到了口渴,近乎怜爱地抚摸这匹马儿,我们走,我们回家去吧。回宛城。张绣感到欢乐,仿佛回到了最年轻的时候,如果彼时有这样一匹马,彼时他没有忧愁,没有悲伤,没有任何一种强迫可以使他屈服,没有任何一种疾病可以把他侵袭。这匹马也一样,张绣无意中把它当作了年轻的自己,心中有无限的激情与向往,他抬起头来,背对太阳面对女人,高声说,我要走了。

  女人笑嘻嘻的梳理起她的青发,不行,你没有令牌可不行。

  什么?

  令牌啊。没有令牌,我怎么知道你是谁呢?

  我是张绣啊。

  不行的,没有令牌,我不可以放你走。这可是规矩啊。

  谁定的规矩呢?

  我也不知道。

  张绣本就烦躁,听得更生气了,这都什么啊,从来了这里开始,一切就都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消失,莫名其妙的女人,莫名其妙的规矩,这里到底是哪里!他嚷嚷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女人,但她也不怕,还是一副从容的笑容,双眼明亮无比,直视着张绣和他身后永不落下的太阳。她说,如果你和我走,那就什么都不要。

  张绣皱着眉后退一步,他感到奇怪,不只是女人的话,更是这个女人本身,好眼熟,头束矮髻,面涂得极白,似乎要让张绣认不出来她是谁,可是她的神态又仿佛很希望张绣认出她,信任她,而后随她而去,去到一个美丽的地方。她是谁?张绣警惕地抬起头打量着,这妇人从门中探出头,身穿美丽的锦衣,可是旷野中没有屋宅,哪里来的门,哪里来的雕梁画栋的宫门?虫鸣四起,蟋蟀与蝉还有蝈蝈,数种古老的鸣虫,齐唱壮烈的挽歌,张绣抬起头来,看到一面锃亮的铜镜,映出他有点消瘦的面容。这是我吗,我老了。在美丽的白马,美丽的女人,美丽的宫门,美丽得不真实的众物之间,张绣有一点茫然,仿佛自己不该在此,又或是他们不该出现。必然有一方还没有接受自己的命运,以至于惶惶不可终日。这是我吗,我啊,我因为什么老了?张绣微微张开了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没有人解答他,白马不会说话,女人顾左右而言他,只有一只黝黑的蝉,飞入他的口中。张绣咳嗽起来,几乎流出了泪水,他感到恶心,跪倒在地,如鲠在喉,伏地吐出一只伏于舌下的玉琀,「注3」还微微发着冷气,通体简洁刚劲。女人柔和地低下头看他,面容有一点像他的母亲。她蹲下来拾起翠玉,拿出绳子拴好,系在张绣的脖子上,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说,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啊。

  没有办法明白,不可以明白,张绣永远不能接受自己的死亡,他被太阳晒得发痛,头昏眼花,擒住了白马的缰绳,精疲力尽地翻上马去,他太累了,只需要休息,睡一会,喝一点水,然后他就会再次年轻,再次勇猛,再次雄姿英发,不可以明白,不可以接受,如果接受了就永远没有回去的可能,永远失去了建功立业的雄图。虽然失去的早已失去,等待的永不会到来。可是张绣依旧背起而去,迎着太阳向前,向前。水会出现,柳树也会出现,食物也会出现,他又忘记了自己已经衰老,忘记了自己与贾诩同行已经是很多年前,忘记了归降早已发生,死亡早已到来。

  太阳像火光一样,柔和地照拂死亡的大地。这里没有痛苦也没有战争,没有哀愁也没有眼泪,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唯有一条永远不会结束的古道。张绣独骑那匹烧来的纸马,继续着他回到宛城的旅程,死后的世界没有时间,记忆也不会停留太久,他已经忘记这是上路的第几日,第几年,忘记了许多次。因此他会继续前进,哪怕走几千里也要走,直到回到生者的国度。又或者他会因为找不到方向而调转马头,迎面撞上半开宫门的妇人,那妇人无穷无尽地问他,你的令牌呢?你的长枪呢?你的仆从呢?没有它们可不行啊。如果都没有的话,不如就和我走吧。又也许有一天他会把所有事情全部想起,发现所谓无尽的黄土道路不过是墓室中的甬道,太阳是一面铜镜,白马变回了一地的灰尘。

  于是彻底心灰意冷,跟着那位巧笑倩兮的门中使者,穿过代表彼岸的石门。

  

  注0:为祭祀而宰杀的牲畜。
  注1:启门图是中国古代墓葬中的常见图像,通过一扇半开的门和门中的使者(多为女性),有仙界使者、侍者、亲属之说。此门连接了有形的墓室空间与无形的死后世界。
  注2:建安二年曹操征讨张绣期间的坐骑,张绣反叛引发宛城之战,绝影身中三箭仍负伤驰骋,最终眼部中箭而亡。
  注3:玉琀是古代丧葬礼仪中置于逝者口中的玉器,汉代以玉蝉为主流,采用“汉八刀”技法雕刻。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