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悠之梦
俞樾晚年颇喜作谐谑之诗。光绪二十七年(1901)正月,年已八十的曲园老人写下一组〈缪悠词〉。虽然名曰「词」,但实则是七律;说是七律,却又满纸的俚谚俗话。仿佛茶楼酒肆间有人拍案而歌,全无耆宿庄重之态。对此俞樾在诗序中先替自己辩护道:
「语皆俚俗,意涉荒唐,殊非雅正之音,是谓缪悠之说。」
「缪悠」二字,是取《庄子·天下篇》「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的描述,一向被人当作放诞之辞来看。正因为世道有些话不能直说,才要故意说得不成样子。也正是因为有寄托,才越要装得漫不经心。这组诗大约也是这样的意味,第一首便写道:
「孟姥亭边酒一杯,阿猫阿狗各投胎。十方善信开缘薄,四海英雄打擂台。宝塔竟将天戳破,夜叉真把海抬来。隔帘花影分明看,福有根苗祸有荄。」
通篇所用,皆是街谈巷议间的俗话,拆开来看几乎没有一句像诗。偏偏连缀起来,却又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陆游《老学庵笔记》论俳谐诗有句极好的评语:
「此事系时治忽,非细事也。」
戏谑之外,往往别有肺肝。越是满纸荒唐语,越未必没有一点不可明言之意。〈缪悠词〉写成之后,俞樾曾寄给汪鸣銮(郋亭)观看。汪氏读后题诗,耐人寻味地说:「弦外谁知寄托深。」
这一句话,仿佛点到了俞樾的痛处。俞樾见后,随即和诗说:
「愁里光阴睡思多,聊凭笔墨试销磨。千秋隋志俳谐集,一曲元人罢耍歌。炙輠谈天总游戏,輶轩绝代尽搜罗。还当问讯郋亭老,弦外听来究若何。」
诗中说「隋志俳谐集」,是指《隋书·经籍志》收录的那些类似袁淑《俳谐文》的杂著;说「元人罢耍歌」,则是指俞樾不只一次提到的褚稼轩《坚瓠集》所收的〈叨叨令〉带〈风入松〉:
「罢罢耍耍,花花世界尽宽大。五斗米折不得彭泽腰,一碗饭受不得淮阴跨。」
这种带着几分俳谐缪悠的文字,俞樾晚年极其喜爱。他后来仿照这种风格写过一首〈呸呸歌〉,开篇便说:
「呸呸呸,洪荒本是无情块。盘古儿开什么混沌天,伏羲老画什么阴阳卦。」
这样的话若放在经生笔下,几乎可以算得狂悖了。但俞樾偏偏写得津津有味,把天地圣贤一并拉来打趣,未尝不是一种牢骚。可惜的是,汪鸣銮后来对这组诗再无回应。「弦外之音」究竟为何,似乎便应当随着这场关于〈缪悠词〉唱和的中断悬而不决。谁知俞樾去世以后,一组〈病中呓语〉诗的发现,却又生出另一段公案。
1927年5月,北京《晨报·星期画报》第八十六号头版刊载〈曲园老人遗诗真迹〉一文,并附说明:
「俞曲园先生晚年撰有〈病中呓语〉七绝九首,书四笺,置之案头乱纸中,为其曾孙女郭啸麓(则澐)夫人(时年十岁)所得,秘藏廿余载。近日出以示人,因诗中与时事偶有合者,群诧为预言,传诵殆遍。惟先生为学平正朴实,未尝为怪诡之论,此诗度系当年感时之作。」
原本的案头旧稿,忽然被人说成「预言」,引发了近百年的轩然大波。其实关于这组诗的真伪,历来也颇有争议。陈寅恪在1928所作《俞曲园先生〈病中呓语〉跋》中说:
「不载集中,近颇传于世。或疑以为伪,或惊以为奇。疑以为伪者固非,惊以为奇者亦未为得也。」
后来刘衍文《寄庐杂笔》有一篇文章专门谈及此事说:
「读后颇疑为膺作,不过就风格看来,倒的确与俞的其他诗作相似。」
若据《晨报》所刊载的手迹而言,这组诗大约还是可信的。诸家所疑虑的不过是两件事:第一是风格「怪诡」,这大抵是以经学大师的身份看待了,如果读过前述〈缪悠词〉诸诗便不觉为异。第二个疑点是它不载诸俞樾全集。但其实《春在堂词录》还收录了俞樾仿唐六如所作〈自醒词〉,词后有一段说明:
「此暮年游戏之作,在《全书》中无可附丽,然曲亦词也,姑附词后,其下二篇亦以类从焉。」
可见曲园老人自己编书时,显然对这类作品也有些为难:弃之可惜,收之又嫌不类,于是只好「姑附词后」。既然如此,那么〈病中呓语〉后来散在集外,也就不足为怪了。
事情真正的转向,其实是1934年4月《青鹤》杂志刊载了沈宗畸遗著《便佳簃杂钞》中的一则〈俞曲园临终预言上诗〉的文话。沈氏根据传闻,演绎出了一段极富传奇色彩的故事:
「世传俞曲园太史樾易箦,既瞑而复苏,向子索纸笔,成绝句九章。曰:『余死后二百年世界,尽在此矣。』」
这里的俞曲园便不再像一位朴学大师,倒更像《聊斋》或《子不语》中的人物。死而复苏,索笔成诗,临终预言二百年世事,这分明是说书人的笔法,而时间上又与陈寅恪的说法相抵牾:
「此诗之作,在旧朝德宗景皇帝庚子、辛丑之岁,盖今日神州之世局,三十年前已成定而不可移易。」
若如陈寅恪所说,则这组诗其实与〈缪悠词〉是同时期作品。然而宋希於通过考证《晨报》记者的言辞,得知此组作品是俞琎十岁时所得。而俞琎生于光绪九年(1883),若按虚岁计算,十岁约在1892年前后,则〈病中呓语〉的创作年代反而越推越早。
我倒觉得,此组诗既然题作「病中」,总当是病中而作。而说「呓语」,则是正可以借病为名,行「缪悠之说」。翻检俞樾生平,辛丑年间前后其实并无大病,反倒是十年前的辛卯(1891)年夏秋之间,曾患上一场几乎危及性命的重疾。他自言此次经历「无端一病竟淹缠」,并先后作〈病中寄宗子戴〉〈病间口占〉〈病中厌食〉〈病中纪梦〉等数首诗。其中记载梦的篇章尤其值得一提。
这一年病中,他先是梦见自己来到一处衙署,上千人夹道欢呼,口称「贵人来了」;继而甚至梦见一位天使赐下鸩酒,命其一饮而尽。这场大病,对俞樾身心冲击极深,以至十年之后忆及此事,仍心有余悸,追述作〈祈死〉一诗云:
「世缘梦幻本非真,况此胶胶扰扰身。寄语儿孙休恋我,十年前已恋风尘。」
以此视之,〈病中呓语〉未必真是什么「预言」,而更像大病之后,一个老人半梦半醒时写下的世变之感。有趣的是,它其实与十年后所作的〈缪悠词〉暗通声气。如果试着把两篇组诗的首篇并观,便一目了然了:
「历观成败与兴衰,福有根苗祸有基。不过循环一花甲,酿成天地一疮痍。」(〈病中呓语〉)
「孟姥亭边酒一杯,阿猫阿狗各投胎。隔帘花影分明看,福有根苗祸有荄。」(〈缪悠词〉)
两者甚至连遣词造句上都有互相映照之处,因此后人不断加以附会其「弦外之意」,也就不足为怪了。如〈呓语〉第四首说:
「英雄发奋起为强,各画封疆各设防。道路不通商贩绝,纷纷海客整归装。」
以创作时间来看,这不过只是甲午时局波谲云诡的写照。王揖唐《今传是楼诗话》说「殆为近日外侨联翩归国」,尚不失本意。然而到了沈宗畸笔下,却将其与民国十四年(1925)罢业罢工、排斥外货等事相附会。于是其后又不断有人逐句将其比附于国共内战,乃至通篇演绎成所谓:
「一言晚清乱世,二言五四新潮,三言二次大战……七言改革开放,八言美好未来,九为结语。」
种种穿凿,固然是不足尽信的。而推究整组诗的起因,不过是俞樾七十岁时候一场缠绵的病痛与梦境罢了。马叙伦《石屋余瀋》曾提出一种折中的解释:
「余因谓先生病革前之纪梦诗亦托之于梦耳。先生门下有章炳麟、宋恕,各有述作,先生固见之矣。故逆睹未来趋势,托之于梦而寓之于诗。」
这种说法,颇有些遗老的口吻:既不肯承认其神异,又总觉得世局中自有一种可感不可言的趋势。读到这里,我不禁又想起俞樾的那句和诗:
「还当问讯郋亭老,弦外听来究若何。」
这一问,本来是诘问汪鸣銮的,但后者终究没有留下回答。反倒是百余年来,想去听弦外之音的人,愈发不绝如缕。而我透过这些文字,仿佛只听见一个老人晚年借荒唐之语诉说心事:曲园老人自己,大约正坐在帘外花影里,笑看后人争论不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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