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关灯很早,八九点就熄了,早上七点就要起。除去照顾我爸的时间,我每天上午或下午有二十分钟的时间跑出医院抽烟。医院每天来往很多人,住院的出院的,拿药的做手术的,北京的医院是真多,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病也是真多。我每天像npc一样固定刷新在医院楼下蹲着点烟。
蹲着是因为没有坐的地方,也没有遮阳。只能找一个边边角角,看着太阳照下的阴影,像一只成团的西瓜虫。我抖了一下,影子跟着抖了一下,我莫名其妙地笑了,想起来我爸现在手抖的跟帕金森似的。化疗的副作用损伤他的神经,让他拿起勺子汤都撒干了还没到嘴里。我笑,我妈笑,我姐笑,他自己也笑。
实际上他的脾气很不好。刚知道自己要化疗的时候口出许多狂言,没有一个是我们爱听的。我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后演变成对一个病人的家暴。强迫他去,生拉硬拽他去,以死相逼他去,然后落下像豆大雨滴一样的埋怨,落在肩头,没落在心里。因为心里装着更沉重的东西,关于生命、亲情、命运、金钱。我们每次时隔二十一天带着他来医院刷新,好像他也是一个npc,这就是他的任务点。
然后他认命了。因为知道反抗也没用。就不情不愿地扎针,吃药,吐槽,吐槽北京天干,吐槽北京的饭。我们骑共享单车出去过,不是这一期,是前几期,那时还对北京抱有好奇,骑着单车穿梭在大街小巷,看四合院,看北京人民的生活。前两天他还说,之前出去逛忘了刻字,我说刻什么,他说自己的名字,到此一游。我说你好幼稚,他说那咋了。我说为什么刻这个。他说因为没有人知道我们来过。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那是一张病床,形状弯弯的,像往下倾斜,河流一样。
天实在是有些热。我仰头看太阳。像拍张自己的阴影照,听见有人喊我。我扭头。我爸说:“你咋不拿手机。”他不该下床的,他很怕热,医生也嘱托他静养。我站起身说忘了,他看到我手里的烟了,我扔地上踩灭了。他说:“我输完水了,咱去吃饭吧。”手机上有一个未接电话。我说我等会儿就上去了。他说噢。我们并排走着,他说少抽点烟吧。我说嗯。他说我是肺癌啊。我说知道了。他说生病挺难受的,你看看我。我说嗯。他又说下次出来玩记得拿手机。我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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