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于文文的新专《边界》:
于文文发《边界》当天,自己发了条微博:如果你期待听到的是《体面》2.0,那就一定不要买了,别浪费这个钱。这张专辑里没有芭乐情歌,甚至可能连流行音乐都算不上。
出道十七年的歌手,新专辑发售前主动劝退歌迷。她可能是华语乐坛头一个这么干的。
这句话的信息量其实很大。一是她清楚《体面》这个标签的覆盖力有多强,二是这张专辑的路数确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与其让歌迷买回去发现不对版,不如先把话撂明白。
六张专辑走过来,方向一直在变。一专《斗志》的摇滚,二专《尚未界定》的都市情歌,三专《幕间剧》的自我修复,四专《是我》的人格切片概念,五专《天蝎座》的多风格碰撞。每张都是她当下的直觉选择,那时候想那么唱,就那么做了。没有哪张是错的,只是越往后走,越接近一个核心问题:在把能试的方向都试了一遍之后,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边界》是那个问题开始有答案的阶段。
整张专辑讨论意识、存在、无常、自由。十首歌从《序》到《圆》走一个循环,核心表达是一滴水只有在知道自己是一滴水的前提下,才能在融入大海时体验到无我的境界。没有情歌,没有能上热搜的歌词。编曲大量弦乐和电子氛围铺底,人声基本维持在克制的讲述状态里。她想让你坐下来想想,不是要唱给你爽。
专辑视觉也顺应了这个转向。主视觉是一片荒漠,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素色宽松的衣物,像随时要融进背景。构图不把人放中心,偏左或偏右,大片留白。之前《天蝎座》是红色调的浓烈怼脸,《是我》是彩色拼贴的多重人格,到《边界》把自己放在了更开阔的空间里。
三首作品能说清楚这个转向具体落到了哪里。
《劫》的写法和唱法都值得细听。主歌旋律在一个五度上下的窄音区来回,不往上爬,给人一种脚步放慢的负重感。每个字咬得紧,句尾的气全吞进去没往外吐,配合歌词"无论是缘还是劫,所有相遇都感谢",唱的不是很开的豁达,是还在消化的过程里。Bridge段是整首歌的钥匙。她在那里换了一种发声方式,从胸声转到偏头声位置,声音从实变飘,滑过去的,不是亮出来的。收尾"终是把劫走成渡"在换声点做了一个快速下滑音,配器加了一处极细微的空弦延音,像一口气终于叹了出来。从紧到松的过程没有她用歌词说"我放下了",是唱法替她完成了那个动作。
《好演员》是整张专辑态度最明确的一首。编曲两个处理值得说。一是鼓组打得特别轻,嚓片几乎不开口,用很闷的槌击声,不像流行歌的骨架鼓,更像心跳。二是副歌之后用了几乎两倍于正常流行歌的留白,唱完"今天就先演到这里吧",空两拍,沉默比旋律的声量大。人声上她做了一个更冒进的尝试:用说的,不是Rap那种带节奏的说,是介于说话和唱歌之间的中间状态,学名叫Sprechgesang。华语女歌手里大面积用这个技巧的很少,但她用得对,这首歌要表达的就是"不演了",用不唱的态度去唱,形式和内容对上了。
《是什么》放在专辑第五首,位置是算过的。听众已经经历了《劫》的负重、《边界》的展开、《灌溉》的舒展,心理上到了适应期,她在这个节点放了一首只有钢琴和人声的歌,只提问不回答。钢琴的和弦走位也花过心思,不是常规的主副歌交替,每句问完延音踏板拖很久,等回声消退了下句才出。音区选偏中低频,没有右手高音旋律线,等于不给情绪引导,你自己去接那些问题。这首歌的写法在华语歌词里不多见,大部分歌词有预设结论,这首歌没有。她采访里说过"最近开始更频繁地发问,回答反而少了,可能年纪到了",把这种状态写进歌词,比任何修辞都有说服力。
《自由》是专辑唯一一首节奏跳起来的。电子节拍配放克鼓击,吉他扫切分音。放克律动本身不紧张,前几首歌的沉重感,弦乐的压抑、人声的克制、留白的重量,在这首歌里被节奏瓦解了。不是用歌词说"I'm free",是身体先跟着节奏走,身体信了脑子才跟上。
这几首歌串起来能看出整张专辑的走向。它不是线性叙事,是一层一层剥。剥掉爱情叙事的惯性,剥掉炫技的冲动,剥掉"必须给答案"的焦虑。到《自由》的时候剩下的已经非常轻了。《圆》收尾,把轻的东西重新收进一个循环,剥完了不是终点,是换了起点。
华语乐坛做哲学命题的专辑不少,但大部分会在里面放一两首维持商业热度的歌。于文文一首都没放。这是《边界》最硬的地方,也是最吃亏的地方。没有能单曲循环的段落,没有能当签名档的句子。它逼你从头听到尾,中间走神就跟不上。
这种彻底性不是和过去划清界限。反过来说,正是前五张的积累让她有底气做这么一张专辑。如果没有一专到五专每一次"试试看"的积累,就不会有六专的"想清楚"。从《斗志》的摇滚到《尚未界定》的情歌,从《幕间剧》的自愈到《是我》的分裂到《天蝎座》的浓烈,每一次尝试都是必要的前置步骤。她不是否定过去,是把过去走过的地方当基底,往上叠了第六层。
从《体面》到《边界》用了九年。九年六张专辑,一直往前走,越走越深。#于文文[超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