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得寄畅半日晴
原创 虞夏 苏州园林研究所
梅雨间隙,仅饶得寄畅园半晌晴日。
虽说赴的是一场临时起意的、雨寄畅的邀约,人方至谷中,见到的却是整条老街都被日头晒透了。
秉礼堂后恰立着园墙,将肥绿的爬山虎披挂满了,晴光一照,堂中便有了碧鲜的窗。
堂前自有闲庭院,池树苔石,岑寂终年。
含贞斋这样的书斋,教人顶羡慕的。布置既雅静,光线又佳,画缸里卷轴将满,案头文房如被信手摆开,背后贮书的书柜是二十四史制式,两侧开窗,映来夏意。“小隐人间世,神仙安可求”,斋中甲子,惹人好一番遐想。
越梅亭,得一小径,铺散石以供踏步,夹路皆竹,蝉鸣愈发鼓噪了。
惠山寺梵钟频传。
缘竹径自大石山房后绕至嘉树堂,借入园来的锡山和龙光塔赫然在望,锦汇漪仿佛无尽。
知鱼槛外,红鱼浸在碧色里。锦汇漪的水本就澄碧,未植莲荷,只管空明如镜,树色更添一层浓绿,你也不知道,鱼儿游在哪一层青绿。
先月榭中坐了片刻,还是全无雨消息。
天越发闷热,今岁的黄梅天名副其实,连日多雨,落雨落得密不插针,我们笃定着为一场酣畅淋漓的寄畅雨而来,此际偏久候不至。
枯坐着不是办法,如此离去又不甘心,于是决意边喝茶边等雨。
廊中折返,闻得隐隐雷鸣,只是天晴得厉害,半朵雨云也不见。直绕进八音涧,清流淙淙,音律分明,离枝的叶子逐流而下,入目仍是溪光山色。
一场好雨,若非巧遇,靠等自然是不易的。
茶不及喝完一泡,透过茶室的窗,眼见天猛暗下来了,急雨紧接着便下,激起茫茫水汽,白雾般在沉暗的天色里扬洒得格外鲜明。
哪里还顾得上喝茶?我们起身执伞就往园中奔去。
游人俱在廊檐下避雨,登假山,过石梁,鹤步滩只我们二人。
雨势烈极,肉眼即可追踪雨珠的动线,雨脚砸进锦汇漪,激得远远近近宽宽窄窄的涟漪密集相接,台榭木石的倒影早被搅散,水面无一处平静。
鱼儿不知哪儿去了,探身向水的那一株枫杨,它成串的绿色翅果被风掀起,凌乱不堪。隔水,七星桥俨然成了戴进《风雨归舟图》中那一架风雨中的古桥。
雨幕模糊眼目,雨声打扰语声,石阶上,一只又一只青蛙从脚边蹦开。池边堂榭,灯火渐次亮起,遥遥一点,幽深如古。
耐得半日晴,雨终究是被等来了。
嘉树堂檐下少驻,雨帘密织,横风裹着碎雨直扑人面,我不由屏住呼吸。远处的塔影山形,快要被大雨掩藏干净,视野中只剩极淡的边缘几笔。
雨既得下,先时的潮闷荡然无存,人当然淋湿,却也极感畅快。
雨势稍收,池水、远山、草树、楼台被洗过一轮,清亮不少,青苔被雨浥过,苍润可喜。
寄畅园中有奇石,原号“美人石”,乾隆不以为然,改其名为“介如峰”。七月初,石顶凌霄开正好,朋友说现在看来确有几分美人簪花满头的意思,可惜骤雨侵袭,凌霄几经零落,再不成章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