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王宴平乐聚会中心
26-07-13 23:05

【声音】曹植诗歌里装音响

他的“慷慨”其实有一半藏在声律里。

当我们诵读曹植的《洛神赋》或《白马篇》时,不仅能感受到辞藻的华丽,更能捕捉到一种抑扬顿挫的听觉冲击。考察曹植的诗歌声音体系,发现他是一位多面手:既有大量双声叠韵的巧妙搭配,又善于通过发音部位的转换来营造不同的空间感。既有对押韵规律的严格遵循,又有对句子内部声音节奏的精心安排。

曹植在诗里写了哪些声音?

1)自然声音
鸟兽声
《杂诗七首·其二》—孤雁飞南游,过庭长哀吟
《三良诗》—黄鸟为悲鸣,哀哉伤肺肝。
《公宴》 —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
风、水声
《野田黄雀行》—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
《怨歌行》—北风行萧萧,烈烈入吾耳。
雷雨声
《喜雨诗》—时雨中夜降,长雷周我廷。

2)社会声
《赠白马王彪》—太息将何为?天命与我违。
《门有万里客行》—挽衣对我泣,太息前自陈。
《名都篇》—鸣俦啸匹旅,列坐竟长筵。

3)器物声
乐器声
《箜篌引》—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
兵器声
《结客篇》—利剑鸣手中,一击两尸僵。
《名都篇》—攫弓捷鸣镝,长驱上南山。
装饰配饰声
《孟冬篇》—乘舆启行,鸾鸣幽轧。

在《弃妇诗》中有关声音的描写将近一半。弃妇的泣诉、叹息、周围的风声与鸟鸣交织,可见曹植有意以密集的声音意象来强化诗中人物的心理创伤与处境孤绝。声音在此不仅是环境点缀,更是情感外化的载体。

曹植不仅有有声的描写,更有无声的营造。比如《杂诗》中的“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虽然没有具体的鸟鸣兽吼,但“高台”、“悲风”的意象,让人在脑海中听到了空旷高台上凛冽的风声呼啸。

汉末战乱、天灾人祸、歌舞升平的宴会、军营生活复杂的社会环境让魏晋诗人们能感受到更多的声音。魏晋诗人的社会生活是丰富的,也为他们创造诗歌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曹植对“声音”的追求并未止步于描摹现实。他延伸到了诗歌创作的本体汉字的声音之上。汉字其本身的读音声调、韵母、发音部位,本身就蕴含着一套独立的审美系统。

在汉语音韵学中,韵部本身就带有情感倾向。

曹植在其诗赋创作中,尤其注重对汉字声音元素的精妙调度。在听觉形象的营造上,曹植运用了包括拟声词、叠音词以及特定声韵部在内的丰富手段,以契合其所要表达的主题。

就声韵的选择而言,曹植诗赋中的阳声韵(如以-n、-ŋ、-m为收尾的韵部)与阴声韵(以元音收尾的韵部)因音色差异,常被赋予不同的情感基调。阳声韵因鼻音共鸣,发音往往带有厚实、悠长的听觉延展感,在曹植描绘宏大场景、表达慷慨或沉郁情绪时倾向使用此类声韵,例如《白马篇》中韵部的选择就强化了诗作的激昂气韵。而阴声韵发音短促明亮、音色清晰,在描摹细腻情感、游仙逸境或营造柔美氛围时使用频繁,如《美女篇》中的阴声韵,更显出和缓与流丽。

曹植在追求听觉审美时,整首诗是一韵到底,但在句子内部并不局限于单一韵部的使用,而是讲究“声情并茂”,常使用“双声母”“叠韵词”。好比一座大楼外部整体的装修风格是现代的,但在内部可能有中式、法式、欧式等等的装修风格。这种变韵手法强化了情感转折,极大地提升了诗赋文本在听觉上的跌宕起伏感。

曹植这种将声韵变化与语义、情感深度结合的艺术追求,也是他对汉字音律规律的深刻把握,也对后世隋唐格律诗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也是曹植自己在音韵探索上的独特范式。

这里在在反驳一下曹道衡、金溪、王小盾先生的认为宋书中说曹植不善声律的观点,以此也反驳沈约。

“自骚人以来,此秘未睹。至于高言妙句,音韵天成,皆暗与理合,匪由思至。张、蔡、曹、王,曾无先觉,潘、陆、谢、颜,去之弥远。世之知音者,有以得之,知此言之非谬。如曰不然,请待来哲。”—沈约《宋书·谢灵运传》。

先说南朝齐梁对曹植的评价,南朝时期的文学风格整体追求形式美、绮靡、华丽。尽管曹植的诗在现在经常被批评辞藻堆砌、华而不实。但南朝一部分人认为曹植的诗是古拙、慷慨的。以沈约为代表的永明体文人,推销自己的新声律才做出这样的比较的,相当于“曹植虽然写得很好,他那是“暗合”凭直觉碰巧写对了,但他没有总结出规律!”(潜台词:只有掌握了我们齐梁人发明的“四声八病”,才算真正掌握了写诗的门道,是一种学术营销手段)。“四声八病”标志着中国古代诗歌从自然音律向人工格律的转变,自然曹植这种浑然天成的声律被视为技术水平一般,这是新旧声律观的碰撞,并非曹植的声律不好。

他是汉魏声律呈上启下者,是盛唐声律范式的影响者,而非齐梁人工格律的练习生。

最后关于梵呗的小讨论。

道教说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佛教强调根清浄故,色尘清浄;色清浄故,声尘清浄。佛家是通过声音“修心”,而道家是通过声音“合道”。前者是超越声音,后者是顺应自然。

鱼山梵呗传说下关于梵呗的佛道两种传播形式,魏晋时期是道教兴盛时期,在南朝时期佛教更为盛行。以此为基础在唐宋的基础上给曹植丰富了许多。前文提到的沈约也是佛教徒,如果他真的听过曹植制作的梵呗又会作何评价?

学界认为最早的记载是南朝宋刘敬叔《异苑》“陈思王游山,忽闻空里诵经声,清远遒亮,解音者则而德之,为神仙声。道士效之,因作步虚声云。”《步虚》是典型的道教的唱经礼赞仪式。

宣验记云:魏陈思王曹植登鱼山,忽闻岩岫有诵经声,清婉辽亮,远谷流响,遂以依拟其声而制梵呗,至今传之是也。

不过现在开来,宣验记的成书时间要早于异苑,可见早期是一个有关道教的故事。以此可看到这背后隐藏的佛道关系。这些有关佛道故事的蓝本则是三国志注记载的“植登鱼山,临东阿,喟然有终焉之志,遂营为墓。”

在看完这些记载后,会发现这实际上和曹植联系不大,它更多是反映南朝时期有关宗教信仰变化的历史演变,曹植则是他们非常好的代言人。这是不是侧面说明南朝人觉得曹植创作音乐很正常呢?毕竟他的音律把握的还是很好的。

901

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