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咳嗽,给老妈弄了点川贝冰糖蒸梨,伺候着老妈慢慢吃。
老妈说年轻时候送医下乡也吃过,我说那年代全国普遍食物匮乏,送医下乡还有这待遇?
老妈就说不是普遍有,是跟着下乡的食堂鲁师傅想办法做的。
我回忆了一下,说是不是个膀大腰圆的秃头大爷,跟我目前形象差不多?
我记得小时候每次去食堂打菜,鲁师傅都会给打菜的小孩多盛一点,还要喊一句——吃啦!攒劲吃啦!吃得多长得扎实啦!
老妈就笑了,说你也记得啊?
就一边吃梨子一边说起了鲁师傅。
鲁师傅是外地人,父亲是给地主家做长工累死了。还没下葬,地主就张罗着要把鲁师傅和他娘拿去换一担粮食。
鲁师傅的娘就带着鲁师傅跑出来了,一路要饭求活,流落到长沙时解放了,这才算是找了个能干活换饭的地方扎了根。
到长沙之前,有一次到一户看着还算是过得扎实的人家要饭,那家人家看着鲁师傅差不多快要饿死了,实在是可怜,就把原本打算喂猫的剩饭给鲁师傅吃了。
还说了一句——你这条命是猫嘴里的饭救回来的啊。
就因为这句话,鲁师傅在医院食堂里干大师傅的时候,但凡看见流浪猫,总会给点什么吃的。
有时候流浪猫吃了,鲁师傅就笑着一边摸他那肥硕的肚皮,一边跟流浪猫说还给你了啊!
我把饭还给你了啊!
有时候流浪猫不吃,鲁师傅就笑着骂流浪猫,说叫花子还嫌饭馊,你还真是个富贵命。
对猫都有笑脸,对人就更好。
刚下乡的时候基本上没什么菜,辣椒炒酸菜都算是改善伙食了。
我妈是上海人,每次吃饭就跟上刑似的,湖南人都吃挺香,可我妈完全下不去口,只能弄点酱油拌饭,还不能多放酱油,毕竟那时候买酱油都要票,一组下乡的医生护士就那么点酱油份额,吃多了旁人就没得吃了。
鲁师傅就愁,说这么搞会饿死去的。
然后就借了把锄头在医疗点附近开了两畦地,种了点长得快的小菜,解决了包括我妈在内的好几个外地小护士吃菜的问题。
那年也不知道是流行性感冒肆虐还是别的什么病,整个医疗组几乎全部中招。尤其到了晚上,宿舍大通铺上咳得此起彼伏,根本就没法睡觉。
最奇怪的是吃了西药,也打了针,可就是断断续续的时轻时重,老也不断根。
鲁师傅也中招了,一边咳一边又借了把锄头钻山里去了。差不多在山里钻了大半下午,回来时候拿衣服包了点只比乒乓球大少许的野梨子,还有点川贝。一身肥膘,叫山里荆棘划拉得横七竖八。
有医生看了,说那玩意应该不是正经川贝,但药效应该也有点。
就有点犹豫说这到底能不能吃?
鲁师傅把胸脯一拍,说当年讨饭的时候也这么咳嗽过一回,就是吃这玩意吃好的。
反正吃不死人,吃吧!
到了晚上,医疗组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点点川贝蒸野梨子。
冰糖肯定是没有的,所以那川贝蒸野梨子苦得都烧心,但所有人也都吃了。
也不知道是鲁师傅钻山打洞寻来的东西起了作用,还是原本就已经吃下去的西药最终发威,反正一周之后,大家都痊愈了。
鲁师傅就笑,说他一个食堂搞饭的野路子,也能当半个医生了。
医疗组的医生护士也都笑,说鲁师傅有两下子,当真了得。
等回了长沙,鲁师傅就再没离开过医院食堂。
当年食物匮乏,食堂大师傅算是很牛逼的一种职业,找老婆是真不愁。
没过多久,鲁师傅就结婚了。老婆把他看得很紧,偏生医院里小护士又成群结队,把鲁师傅的老婆愁得不行。
于是鲁师傅就托了人情,把老婆也带进医院食堂做了临时工,天天就带在身边,一直带到了退休。
退休那天,医院院办所有领导、外带医生中的超级大牛和各科室护士长都到齐了,就在食堂里摆了几桌,大家都过去给鲁师傅敬酒。
没别的,就因为在场的人从进医院那天起,吃的都是鲁师傅煮的饭。
鲁师傅酒到杯干,最后踉跄着被他老婆扶着走的时候,突然回头喊了一句——以后要是还有猫来要饭吃,你们要手里有剩饭,就给一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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