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陈惆怅
26-07-12 20:45

一段时间了,还是常常会感到很割裂。

回想那天登顶后下撤,向导向我祝贺时,我对他说:“这是我第一次上高原,也是我人生第一座雪山。”他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惊愕,愣在那里的样子,让我更加确信自己是被老天眷顾了——因为那一天,如梦似幻。

从第一次萌生念头起,依央嘉波这座雪山的照片我在网上看了无数遍。至于山的另一边是什么,不用别人告诉我,我自己会去看。

可回到现实里——没练过体能、没上过高原,我连自己会不会高反都不清楚,根本无法预估身体的真实反应。我只知道:滑坠失温共济失调脑肺水肿体力衰竭,它们的概率只有0%和100%。雪线之上任何轻微的失误或判断偏差,都会被无限放大。也就是说,它几乎跳过了我所有理性的“应该”

我能走到哪里,每一步都是在赌

毕竟它是一座有着三段悬崖边的技术路段、两段碎石坡、一段刃脊横切、两段雪深及膝、坡度65°的绝望坡的雪山。到了五千米以上,大部分时间能见度不到三米,登顶率只有60%左右,这样的雪山,极少有人把它当作人生第一座去体验。

经历了“头脑的理性”与“灵魂的冲动”之间的反复撕扯,恍惚中我还是从千里之外奔向了它。

冲顶前当晚,突然下起了很大的雨夹雪,营地外的新雪瞬间积了近半米厚,呼啸的山风把帐篷打得巨响。我只想把头尽可能埋进睡袋里拉紧拉链眯一会儿,多储备一点体力。可紧接着,帐篷里有人开始出现幻觉,有人在吐血后被抬下撤,在这些过后,周围的寂静压抑得让人无法闭上眼睛。直到凌晨,向导把冰爪和雪套扔过来告诉我套上,该出发了

接下来的技术路段,在悬崖边的队友在拉扯安全绳时,整个人荡出了悬崖外面。绝望坡上,前方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尽头,双腿像灌了铅,每踏出一步,都要耗尽半分钟调整呼吸才攒出的力气。那些时刻,止步放弃的心冲到了顶点。

可更多的是我问自己:甘心吗?

每一次的答案,当然是不了。

这无关好胜。大自然本身就神秘且伟大,人类永远无法征服它。个体的意志在它的伟力面前,无非是一次掷骰子——你之所以主动走进那个不确定的风雪里,不是以征服者自居,而是借由雪山的苛刻去触摸到生命的毛边,与它共呼吸。在一步步的过程中,召见它的同时,也召见自己的能量,那是对“完整体验”的诚实渴望。

山的另一边是什么?

它不仅仅是海拔的宏伟,它是在我们的日常变得太轻、太薄的时候,像一面镜子照见自己生命的容量。当你带着恐惧和决心,在它的雪坡上一步一步、安静而诚实地呼吸时,你会也一点一点慢慢地校准自己

你看到的,将是完整的自己。

发布于 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