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王、张仪和秦惠文王的混乱关系】（5）（续完）

今天接着讲楚怀王是怎么把自己给玩没的。

大家听到的楚怀王故事，一般是这么讲的：楚怀王被张仪骗了第一次之后张仪再次出使楚国，楚怀王本来要杀他，但他买通奸臣和宠妃全身而退。然后又把楚怀王骗到秦国去会盟。怀王临走的时候，屈原叩马而谏说秦国不讲信义，大王此去凶险。怀王不听，最终果然被秦国扣留到死。

这个叙事是典型的忠臣、奸臣和昏君的故事，人民群众喜闻乐见。所以广为接受，形成主流记忆。实际上呢？不能说是假的，但其中裁剪掉了太多东西。

丹阳、蓝田两场大败之后，张仪确实再次出使楚国而且全身而退。但请注意，此时楚国新败，大量贵族战死、被俘，国力和楚怀王对朝堂的控制力都有所下降。杀张仪，除了出口恶气之外没有正面收益，却会使秦楚关系再次恶化。而楚国此前早已与三晋打成一锅粥，为了商於之地又和齐国把关系搞僵了。要是再杀死外交使节与秦国彻底翻脸，楚国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这件事以后，楚怀王是怎么做的呢？

一方面，因为秦楚交战时越国残余势力曾蠢蠢欲动，楚怀王策划并实施了彻底灭越的军事行动。

另一方面，楚国利用三晋畏惧秦国，秦国也害怕多面受敌的国际形势，采取“假纵胁秦”的策略。与三晋和齐国眉来眼去号称参加合纵，以此要挟秦国要好处。不是踩钢丝，而是以一个举足轻重，有能力扭转局势的大国身份两头吃。

这种外交政策招恨，没毛病，但招恨的原因恰恰是因为无解。楚怀王两头吃的策略本来玩得很明白，但没想到被自己儿子给坑了。

为了维持秦楚同盟，怀王让太子横到秦国做人质。结果这个小兔崽子打架斗殴，杀了秦国大臣之后逃回楚国。这下好了，齐国和三晋正虎视眈眈，秦国也翻脸了。几国联合起来组织国际反楚大联唱，同时对楚国宣战。这次战争史称垂沙之战，楚国大败，但战争对楚国造成的打击并不仅仅限于军事失利。

楚国将领庄蹻在战败后率领残部向郢都进军，史称庄蹻暴郢。叛军一度分割楚国统治区域，导致极大混乱和损失。

请注意，此时距离汉中之争已经过去十几年时间，其间楚国彻底摧毁越国残余势力，在国际上一度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通过黄棘之会从秦国手里要回了上庸。而且当年汉中之争的秦惠文王和张仪这时候都已经不在了。

在时间过去近二十年，国际局势发生巨大变化，人都已经换了不止一茬的情况下，楚怀王因面临外部军事失败、内部叛乱未熄的巨大压力，选择把太子送到齐国改善齐楚关系，自己主动前往秦国改善秦楚关系，你可以说他是在冒险，但不能说他的选择仅仅是因为愚蠢吧？

再者，楚怀王真的是二愣子，闭着眼往秦国陷阱里跳吗？也不能这么说。大家就算没看过，至少也听说过《芈月传》这部电视剧。这个剧里的芈月就是从楚国嫁到秦国的，剧情时间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期。

在垂沙大战前后，宣太后芈月把持秦宫，她的同母异父弟弟魏冉控制秦国朝政，当年丹阳、蓝田之战被俘的楚国贵族中有人在秦国担任重臣。秦国朝堂在文化上是很亲楚的。连秦始皇他爹起个名儿都叫子楚。

在楚怀王看来，秦楚世代通婚，秦国那是我太太太太奶、太奶的太奶、太奶……的娘家，我堂妹芈月在秦国吐口唾沫砸个坑。我去了是走亲戚加友好谈判的。风险虽然存在，但不大。

换您坐在他那个位置，是不是也会做类似的判断呢？

结果就是楚怀王被秦国扣留，向楚国索要好处。但到这一步，楚怀王还没彻底凉。战国时期两国互相找机会威胁要好处是常事，如果楚国肯割地，楚怀王未必没有平安回国的机会。然而事实证明，熊孩子坑爹不会只坑一次。

太子横当年在秦国斗殴打死秦臣，搞崩了秦楚同盟，让楚国陷入内忧外患。这时候又显出他来了。他答应齐国割让“东国”，也就是当年吴越的领土，以此换取齐国护送他回到群龙无首的楚国，当了楚王。让自己亲爹留在西北纳凉。

楚怀王就这么彻底凉了。

历史证明，楚怀王是个失败的君主。内政外交和军事，没一样能真正玩明白，最终还把自己给玩没了。但他的失败至少有一部分运气因素，而且他也不是故事里那个又愚蠢又自大，满脑子浆糊还听不进去忠言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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