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稍作展开再聊聊周星驰,搭着也聊几句周杰伦。为何两位天才作者在10年代以后的创作都走入死胡同,且呈现出类似的陈旧感、过时感、重复感。
粗略地讲,我们可以把创作者分为两种,一种是创造型,另一种是纯类型(第二种不知如何概述,暂且挪用一下电影分类)。后者是靠特定的,固有的演绎&技艺路数成名。举个例子,可能得罪部分影迷,魏书钧导演,在我这里就属于类型导演,他作品里的主要叙事时空,镜头设计,人的精神状态,多数是沿袭自五六代导演早已确立的传统,实质上没什么创新。多数导演歌手作家都在这一类型,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有各自的优秀。
前者则不同,创新型作者一定是在其领域内开创了某种新风尚,新技法,新的组合或结构,乃至新语言……很显然,二周都在此列。二人对华语电影/音乐的影响力,以及他们用何种方式释放了这样的影响,已有太多讨论,我不必赘述。我想说的是更进一步的问题,创新性作者的再细分:
一类是概念型的创新型,另一类是实验性质的创新。概念型,顾名思义,TA创造了一个新的概念,新的分类,TA的作品就是那个分类本身,是代名词。华语的无厘头喜剧之于周星驰,华语R&B/中国风R&B之于周杰伦,都是这样的关系。二周是拓宽了香港屎尿屁喜剧/华语流行音乐边界、落实了新的可能性的人物。
但这类天才创作者有个天然死穴,什么呢,成名太早,巅峰太前。二周在三十岁以前,就完善了各自的创作语法。未及中年,已经建造了各自的“私人宇宙”。他们巅峰期的作品都以其明确的差异化,划出了硬边界,是被反复研读的现象。在一轮轮的膜拜和效仿里,作品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差异即概念本身。
不要高估天才作者的野心,尤其是旧路径已经颠覆过整个环境,兑现过巨大名利,人都是越来越保守的。这个时候,凭借新概念早早成名的作者,会越来越珍视那些让他成名的事物:差异,或者边界,而不是创造力。观众是以这些差异和边界识别他们,他们也在用这些东西自我识别。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勇气,或者心力去跨越这个边界,他们担心一旦跨出去,大家就再也认不出他们。留在边界里,一次次重返那个安全且持续发光的私人宇宙,才是最保险的选择。发生在周星驰和周杰伦身上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2026年还试图用金钟罩铁砂掌踢足球的噱头取悦观众的周星驰是脆弱的,就像四十岁还在写等你下课校园恋歌的周杰伦一样脆弱。我可以原谅他们的脆弱,但我不能继续代替他们用“这就是他的风格”来给新老观众的期待落空打圆场。文艺创作不是靠坚守风格类型边界往前走的,若真如此,三十年前的周星驰,二十年前的周杰伦,也不会横空出世。
前面还提到创新型作者的另一分类,实验型作者(姑且就这么叫吧,不太准确)。这类作者有的突破了自我,再上一层楼,比如希区柯克,大家都知道,最传世的作品如《西北偏北》《惊魂记》都是五十岁以后拍的。其实二三十岁他就有名气了,大可以靠旧路数吃一辈子饱饭,但他没这么做,于是他走得更远了。
但有的作者就没这么幸运,人过中年,想在题材和风格上另起炉灶,常常跌得很惨。我没有批评的意思,大家知道余华老师最近十年写了什么吗,知道的话,读过吗。其实他没少写,但很少有读者,即便是新读者,提到余华会想到《第七天》《文城》,这是试图走出旧框架的创作,但它们并不成功。王朔前几年写《起初》,科波拉去年《大都会》的闹剧,都属于名角走出边界后的大挫败。这不丢人,一个作者的语言语法越强大,他要证明自己在这套强大的旧框架之外依然成立的难度就越高,但能意识到这种难度,并试图挑战这一难度的作者,我永远给予尊重。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