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舅和二舅,差四岁,俩人斗了大半辈子。大舅是南方某省属重点大学的校长,正儿八经的正厅级。二舅在老家隔壁县当县委书记,正处。
级别上,大舅压二舅两头,按理说在家族里该是绝对核心。但每年春节,老宅院里摆桌,大舅坐主位,大家敬酒时腰弯得最深,嘴上喊着“老领导”,眼里瞟的却全是二舅。有一年大年初三,大舅提出想去二舅的县里看看,“调研”一下校地合作。二舅笑着说欢迎,转头一个电话,十分钟后,县政府办的车就到了院门口。车牌号是县里二号车,纯数字0002。司机小跑着过来开车门,大舅的司机老刘愣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杯都没地方搁。
到了县界,一辆警车闪着灯停在路边,不是开道,是“引导”。大舅坐在考斯特里,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县里接待规格挺高啊。”二舅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哥,这也就是常规,你来得突然,不然沿路乡镇班子都得到点上迎。”大舅没接话,喝了口茶。我坐在后排,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中午吃饭,安排在招待所的小包间。说是家常便饭,但冷盘四荤四素,热菜有道辽参。县里来了两个副县长陪客,外加县委办主任,一个个端着分酒器过来,弯腰喊“刘校长好”,但眼神全在二舅身上。二舅不举杯,他们谁也不敢先坐下。敬酒时,大舅只喝了两小盅,二舅端起杯子晃了晃,半桌人仰脖干了。没人勉强大舅,但也没人再单独敬他。
饭后,大舅想去看一个规划中的产学研基地。二舅让常务副县长陪着,自己说要去谈个事。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处理一起前几天的群体上访,到场三句话,现场就定了处理意见,乡镇书记满头是汗地点头。那一刻我才隐约明白,什么叫“一线总指挥”。
晚上回老宅,我妈偷偷跟大舅嘀咕:“二哥那个儿子,公务员考的省直单位,面试差点,你能不能给校里打个招呼?你管着那么大的摊子,找个处长说说总行吧。”大舅皱着眉,半天才说:“现在程序严,学校跟地方两回事,说不上什么话。”我妈脸就垮了。
结果隔天,二舅到我家串门,听见了这事儿,当场掏出手机翻了个号码,打过去:“孙处长,过年好啊,有个小事儿,我那不成器的外甥……对,对,就是档案那个,嗯,按规矩来,拜托你费心。”挂了电话,对我妈说:“姐,别急,让他准备下材料就行。”前后不到三分钟。大舅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看报纸,报纸很久没翻动。
后来几年,大舅学校的几个大基建项目,周边征地、水电配套,桩桩件件都要跟地方打交道,每次都是先给二舅打电话。有一回,二舅在电话里半开玩笑:“你这个正厅,还老找我这个正处汇报工作。”大舅难得笑了一下,说:“我这个厅是纸糊的,你那个处是铜铸的。”
前年大舅退休,校办给开了个欢送会,省里分管教育的领导来了,场面很体面。但回到县里,真正让他感觉“管用”的,还是二舅逢年过节让县委办送来的那几箱土鸡蛋。有次他喝多了点,对我说:“你知道大学校长最大的权力是什么吗?就是毕业典礼上给每个学生拨一下帽穗。可那一拨下去,他明天去哪上班,我说了根本不算。”停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但你二舅说了算,哪怕那单位不在他县里。”
去年清明,全族祭祖。大舅的专车早交回去了,二舅的新车换成了0号牌,已经是市领导了。烧纸时,大家按辈分排,大舅在最前面。跪下去的那个瞬间,我忽然看懂了,那一排膝盖,有的沾土,有的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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