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鞋厂往事

二十岁那年我到东莞，进的全是鞋厂。一个接一个换，有两个厂，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堵得慌。

第一个厂在东莞桥头第三工业区，叫信畅鞋业。我在那里干了几个月。说真的，那段日子其实还行，车间里大部分是二十岁左右的同龄人，一般只要班、组长不在现场的时候，都是一边干活一边偷偷聊天，打打闹闹，嘻嘻哈哈，时间过得快。我在流水线上踩针车，机器轰轰响，人在旁边和对面喊来喊去的聊天，不觉得多难熬。

那时候哪知道什么保险。社保，医保，听都没听过。厂里不给你买，也没人问，好像我们就该什么都没有。后来才明白，没那个东西，你就啥也不是。

就在这个厂里，有对五十多岁的夫妻，做物料员的，天天推个车在车间转。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注意到我和我妹妹了。他们有个儿子，二十三了，人老实，嘴笨，找不到对象。两口子先来找我们聊天，叫我们去家里吃饭。我一听不对劲，跟妹妹说，不去。

后来人家直接把儿子叫车间里来了，说看上谁算谁。那个男的来了就坐我旁边，帮我干活，找话聊。我看着他，心里是真的不乐意，长得不好看。叫出去玩，不去。叫去家里吃饭，不去。我妹妹也没看上。

车间本来外面的人不让进的。他能进来，因为他姑姑是车间主管。就这么点关系。打个电话到保安室他就进来了。

来了几次，我们都没理，事情就算了。结果没过多久，我被开除了。什么理由？没有理由。

那时候鞋厂开除你就一句话的事。工资押一个月，开除了，当月工资一分不给。押着的那一个月还要找理由扣。记大过，罚款。月底发工资那天让我走人。两个月啊，最后拿到的，七百多块钱。

我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你能怎么样？进厂的时候签的合同不给你，没保险，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人家不要你，你就得走，扣多少你都得认。我去财务拿了那点钱，数了又数，回宿舍卷铺盖，蛇皮袋一扛，走了。

第二个厂在东莞下汴，这个干得久一点，一年多。进去的时候一千二，全勤一百，一共一千三。后来考试，限时间车鞋面，我考过了，涨到一千五。那时候还挺高兴的，觉得手艺没白练。

我跟一个河南的男孩搭伙踩针车做内里。对面就是刷胶水敲边的，那个胶水味，冲得脑子疼。刚去的时候经常头痛，干了一年多都没习惯，闻着就头痛恶心，真给我熏怕了。

上班时间，现在想都怕。早上七点多进去，干到晚上十一二点，算正常的。赶货的时候干到凌晨一两点，也是常事。一个月放一天假，你就谢天谢地了。周末？别想了。加班费？没那回事。死工资。保险更别想。生病了请假扣的还是你钱。

有一次我被罚了。那天赶货，中午连班，连续好几天都是干到凌晨一点，没睡几个钟头，第二天早上七点又进去。中午吃了饭接着干，停都不让停。我困得不行，胳膊搭台面上了，就那么一下没抬起来。组长，一个四川女的，看见了，二话不说开罚单。记大过，一百八，再加扣三天工资。理由是“坐姿不端正”。那个月干死干活，到手的钱少了一大截。我捏着工资条，气死了，委屈死了，嘴上啥也不敢说。

后来我熬了差不多一年，辞了，走了。

这两个厂都没有人性，上洗手间要拿离岗证，还限时，夏天都没空调。就几个破吊扇，哐啷哐啷转，风小得要命。然后就是有两台牛角扇，上班前得跑着去抢，抢不到就在闷热的角落烤一天。为了抢风扇，同事之间打架我都见过。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没保险，什么都没有。

说实话，那几年打工，只要是国内小老板开的鞋厂，进去了就不是人。上班时间长，工资少，没保险，动不动骂你，动不动罚你。

后来我去了广州。进了施耐德母线，又进过韩国厂、日本厂。进了外企才知道，只干几天辞职也有工资，原来工人还能这么当。按劳动法来，有底薪，加班有加班费，周末能休息。我第一次拿到工资条，看着上面写的那些东西，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就觉得，以前那几年，真的白干了。

后来我老想，怎么不早点去广州呢。早点去，早点进外企，早点被人当人看。
#巫山六月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