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长期干农活的病人,体格壮实,是家里的顶梁柱。上个月中风后,左侧肢体偏瘫无力。在当地医院经过规范治疗,肌力有所恢复,但新的麻烦接踵而至——小便控制不住,排尿时还总觉得疼。可彩超做了,尿常规也查了,各项指标却都正常。
病来得突然,人一下子垮了。家属说,他现在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发火,又总担心自己再也站不起来。晚上睡不踏实,梦话连篇,尤其上半夜醒来后,就再难合眼。
我问:“大便怎么样?”他答:“干结,拉得费劲。”我按了按他的腹部,腹肌紧实,抵抗有力。脉弦,舌苔腻。
翻看当地医院的方子,用的是补阳还五汤加减,一副药才五六块钱。我愣了片刻,暗自感慨:“这个价格,哪个环节还能让农民有动力种好药?让药商卖好药?”
转过来,我对病人说:“您这不是中风后遗症没调好,是肝气郁滞,经脉挛急。”于是改投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我跟学生讲解条文:“‘一身尽重,不可转侧’,有两种转化思维,一种是脑血管病导致的肢体沉重乏力,另一种是情志压抑下的心理无力感。病机若合,用起来才准。”同时辅以医院协定处方的沐足泡洗,内外兼治。
一周后复诊,肌力从2级提升到4—级,睡眠也安稳了些。但因心烦依然,睡不踏实,我又加了栀子厚朴汤,清解郁热。
再过5天,家属说梦话明显减少,病人已能独立行走,只是走不太远。脸色舒展了,话也多了起来。
三诊配合针刺,取患侧尺泽、委中,配以合谷、太冲,调气活血。
今天再来复诊,他笑着说:“现在好太多了,就是手指还有点麻。以前站不稳摔过,一活动后背就发紧,胸口也闷,现在这些感觉全没了。”
我点点头:“气机松开了,身体也就跟着松弛了。”他重重地点头:“这次治疗,我很满意。”
我让学生把这次病案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大家围坐在一起,我指着病历问:“你们觉得,这个病人能这么快站起来,关键在哪?”
学生有的说“柴胡加龙骨牡蛎汤用得好”,有的说“针刺选穴准”,还有的说“内外兼治、形神同调”。我点点头,又摇摇头:“都对,但最根本的,是我们看懂了他这个人。”
这个病人,表面看是中风后遗症,实则是一个壮年劳力突然倒下后的“郁”和“急”。他急自己不能再干活,郁自己成了拖累。这种情绪压在肝里,肝气一滞,全身经脉就像绳子打了结——偏瘫的肢体更紧,小便的括约肌更乱,连大便都干结难下。补阳还五汤补的是气虚血瘀,可他的根在气郁,补气反而助了肝火,所以越补越烦、越补越睡不着。
我让学生回去翻《伤寒论》里柴胡加龙骨牡蛎汤的条文:“胸满烦惊,小便不利,谵语,一身尽重,不可转侧。”病人小便不利、心烦失眠、梦话不断、身重难转,几乎条条对应。条文不是在背,是要在病人身上“认”出来的。
最后我告诉学生:“你们将来开方,先别急着想‘这个病该用什么方’,要先想‘这个人现在是什么状态’。药价高低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个方子对不对得住病人当下的气机。气顺了,他自己就会站起来;气不顺,再贵的药也推不动。”
——杏仁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