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让你陪我”。

这句话好像永远不会从我的嘴巴里说出来。

因为我总是说：“不用陪我，我自己真的可以的，我自己很舒服，你去忙你的吧。”

家人来看我，我会说：“我这没什么事儿，你早点开车回去吧。下雨了，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朋友来陪我，我会说：“哎呀，你上了一周的班已经很累了，不要再浪费时间陪我了。周末好好休息，做你自己的事情，我没事的，出院了家里见。”

外地的朋友要来看我，我会说：“哎呀，等我好了我再去找你玩，没必要车程辛苦，不远万里跑来上海。况且我在病房里真的没事做。”

我好像有无数的理由去拒绝别人。这种拒绝，不是说不看重对方的善意和好意，也不是说我的身体一定撑不起、需要休息、需要不说话、需要养精蓄锐，而是因为我不想耽误别人，我不想浪费别人的时间，我不想浪费别人的情绪，我不想把朋友也拉入到这个治病病人的“结界”里。

我总觉得，医院和外面的世界有一个结界。

外面的世界是多姿多彩的，可以吃喝玩乐，有变化的天气，有四季，有不同的花朵和云彩，有不同的气味，有不同的熙熙攘攘、车流如织。

而医院不一样。医院像是一个完全被极简化的人体实验室或解剖室，或者是一个盒子。正如所有的护工和阿姨，只要一进到医院，就会陷入冗长、不间断的睡觉。很多人来医院，也会觉得无聊、空虚，失去时间感，觉得困顿。没有人喜欢待在医院里，更没有人喜欢住院，住院的生活真的非常无聊。

也正是因为这些年看病住院的生活，让我觉得我一定不要违法犯罪，因为我受不了坐牢的生活。那种生活作息被疾病和治疗支配、无事可做、整天卧病在床的生活，真的太没意思了。

还有一个我不想让朋友们来医院看我的原因就在于，在外面看到我，都是我体力相对好的时候。我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用两斤腮红遮住脸上因为化疗留下的色素沉积的斑、黑眼圈、眼袋和灰黄色的脸色。

可是在医院里，只有衣衫不整、全身臭烘烘和油腻的头发。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这一面，不是因为我自己怕出丑或者失去体面，而是我不想在他们的脑海中留下这样的印象，因为太触目惊心了。

我始终希望，他们的印象里是曾经的我——那个在我生病之前或者相对健康的时候，聪明、能干、光鲜亮丽、充满活力的高能量的我。我不想在他们还很年轻的时候，就给他们留下关于疾病和死亡的畏惧，让他们伤感于人类的脆弱。

我也没有办法轻易地去答应别人的旅行提议，或者主动报名加入别人组织的观鸟团、看野生动物的团。因为我知道自己体力变差了，我不想成为大家的拖油瓶，也不想因为朋友们的体贴而获得额外照顾。毕竟大家都花了时间、花了钱，在紧张的生活里有这么一小段冗余去享受自然风光，我不想让他们因为我而需要多余的休息，或者少去一个景点，又或是在饮食上有什么禁忌。

再比如，我没有办法答应别人请我吃饭的邀约。倒不是我不想吃那些东西，而是我不想一遍一遍地去跟别人提前解释：

1. 为什么我吃饭要干湿分离？
2. 为什么有些东西我不吃？
3. 为什么我坐下吃饭之后不能反复起身、不能说话（因为不想让空气进到消化道里）？

我不想去啰嗦我自己的这些禁忌，给别人添麻烦，让别人放在心上，处处迁就我和照顾我。我不想这样。

尤其是当我进入了这种“全职病人”的生活之后，我其实是在不断地失去可以跟别人分享的东西，没有在创造新的共同回忆和体验，也没有办法去维持曾经上班时对彼此拥有的分享欲。所有的人都在往前走，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被锁在医院这个结界里。

这种孤立，不是被人孤立，而是被我的境遇孤立，被医院的高墙孤立，被一种身体受限的状态孤立。

这几天，从北京过来的内河、从成都过来的松茸怪、从西安过来的鹿野，他们三个人高密度地陪了我几天。他们就好像在努力地去打破我这种不肯麻烦别人、不肯让别人陪我的状态。

比如说去逛博物馆，他们会派鹿野陪我逛一天。哪怕我的肠道一直在放屁，我自己都觉得很难为情，但是鹿野一点反应都没有，完全不让我尴尬。我的生日包裹里有他送我的两个绘本《深夜放屁大赛》和《放屁妖怪》。

再比如他们三个陪我过生日，会不介意我亲手做两顿饭。他们不会过于心疼我地觉得“你要休息，你的手不能碰冰碰水”；相反，他们给了我一个付出的机会，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一个证明自己不是完全需要被人照顾、也有能力照顾别人的机会，一个让我有机会给他们做饭做饮品的机会。

再比如昨天，两个人来医院照顾我、陪我，甚至陪我上厕所，陪我打针打到凌晨两点钟。虽然我跟他们说着说着话就昏过去了，但这也没关系。

昨天是上海最近天气最好的一天。我的确怀着一种愧疚，愧疚于他们本可以把这种大好的夏日时光好好在外面逛逛，好好感受上海这座城市，多去一个景点，多去一个地方，多去见一个我以外的人。但是他们还是选择留一部分时间给我，说就是来看我的，就是来陪我的。

昨天晚上内河跟我说，如果以后朋友说要来陪你，你就说“好”，他们也会收获不一样的改变和体验的。

真的是这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