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角鲨烯
26-07-10 20:47 微博认证:情感博主

2026年最耐人寻味的技术反讽之一,是机器正在努力获得身体,而人类却不断把身体交出去。技术产业最热烈讨论的词汇之一,正从大语言模型转向“具身智能”:让AI不只生成语言和图像,而是拥有视觉、触觉、手脚与行动能力,能够进入工厂、家庭和公共服务。机器开始学习如何感知空间、抓取物体、维持平衡,如何在真实世界中行动;而人的大量行动,却被压缩为点击、滑动、输入和等待。

陶冶在《十三邀》第九季第11期里把这种处境概括得异常准确:“我们现在都在这种玻璃屏里面生活,点外卖、打游戏、发信息、看世界。”玻璃屏并没有真正遮挡世界,恰恰相反,它让世界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呈现在我们面前;问题在于,我们越来越多地观看世界,却越来越少亲身进入世界。食物不再需要寻找,路线不再需要辨认,交流不必面对彼此,表达甚至可以交由模型生成。我们知道自己的步数、睡眠分数和静息心率,却未必知道焦虑究竟首先发生在头脑里,还是已经提前出现在胃部、胸腔与肌肉之中。身体没有消失,它只是逐渐从“经验的主体”变成了一项等待管理、测量和优化的对象。

因此,“失去身体”不能被简单理解为运动不足。更深层的问题,是身体与意识之间的脱节。具身认知研究反对把心智理解为一台安置在颅骨中的独立计算机,强调人的认知并不只发生在大脑内部,而是在身体、行动与环境的持续互动中形成;本体感觉让我们知道身体处于空间中的什么位置,内感受让我们察觉心跳、饥饿、疲惫与呼吸,这些信号共同参与情绪、自我意识和判断。梅洛-庞蒂的现象学同样表达的是,身体不只是世界中的一个物体,它也是我们拥有一个世界的方式。换句话说,我们不是先拥有一个完整的“思想”,再命令身体去执行;很多时候,正是因为身体已经感知、犹疑、后退、靠近,思想才开始发生。

《十三邀》这一期有特别天真又本真的地方,就是许知远进入陶身体的排练厅接受动作训练,试图让意识跟随头顶、鼻尖、耳垂去感知空间。他很快发现,自己明明可以熟练地使用语言描述世界,却无法顺畅地组织一个看似简单的动作。他自嘲“像一个疲惫的老年艺考生”,承认自己“身心分离”“连不上”,真正让他动时,反而不知道应该怎么动。这个略显狼狈的片段比任何抽象议论都更有说服力:一个长期依靠阅读、思考和谈话理解世界的知识分子,在身体面前忽然变成了初学者。所谓“身体的匮乏感”,不是没有身体,而是一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掌握这个陪伴了一生的存在。

十三邀第九季试图从悬浮的观念重新进入世界“粗粝而真实的肌理”,而在陶身体这里,进入现实最直接的路径不是再增加一套知识,而是让许知远亲自走路、旋转、失去平衡、感到疲惫。《十三邀》过往最具辨识度的方法,是让许知远带着自己的知识背景、偏见和困惑进入他人的生命;这一期则更进一步,连他自己的身体也成为采访工具。许知远不只是向陶冶提问,也被陶身体的动作系统反向提问:你可以解释世界,但你能否感知自己正在如何站立?你可以进入无数人的思想,但你是否进入过自己的背部、脊柱和呼吸?

段妮在这场讨论中提供了最关键的答案。她说,人每天都与身体在一起,却并不了解身体,而“意识跟身体需要同步这件事情,是可以训练的”。这句话的突破性在于,它打破了一种浪漫想象:仿佛倾听身体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只要做自己就能自然获得。对陶身体而言,认识身体不是寻找舒服的感觉,而是一项长期、严格甚至枯燥的训练。段妮早年接受芭蕾、民族民间舞训练,在歌舞团里被要求按照既定的性别形象微笑和表演;进入现代舞后,她第一次接触到“中性”与“意识”的概念,开始理解动作不是胳膊和腿的机械运动,而是意识如何穿过身体。她后来带来的放松技术,又改变了陶冶和整个团队使用重力、惯性与关节的方式。她不是陶冶创作神话旁边的伴侣或缪斯,而是陶身体语言体系真正的共同建造者:陶冶提供限制、结构与强烈的方向性,段妮则让身体学会松开、借力与流动。

许知远与陶冶之间由此形成了一种非常有意思的张力。许知远习惯借助历史、书籍和他人的思想建立更大的参照系,陶冶则警惕那些看似宏大却不能落实到自身行动中的语言。他甚至直率地追问:你说这个人说过什么、那个人说过什么,但“你到底说了个啥”?这是两种认识世界的方法发生碰撞:许知远通过迁徙、对话和不断进入他者的生命来寻找自己,陶冶则相信,一个人深耕一个有限的世界,也可以通达所有世界。

节目也没有把这种坚持浪漫化。陶身体已经获得国际认可,但现实中的舞团依然要面对工资、票房、伤病和场地。现有排练厅宽度只有十一米,而常规大型舞台约十四米,十七八名舞者同时排练时甚至会撞墙;团队拥有不断生长的作品,却缺乏足以承接它的商业和空间生态。他们希望拥有自己的剧场,使演出、教学、年轻舞者创作和国际合作能够在同一空间持续发生。

身体从来不是一个悬浮的哲学概念。身体需要空间,需要休息,需要工资,需要在第二天继续跳舞。所谓精神信仰,最终必须落实为谁来支付排练厅租金、怎样让舞者不受伤、一个艺术组织如何在现实中活下去。陶冶说自己不相信灵感,因为灵感可能今天成立、明天就变成虚无;他更相信此刻面对的人、资源和问题,以及一个想法究竟怎样被实现。艺术的超越性,恰恰要通过这些最不浪漫的具体条件才能成立。

陶冶在节目里说:“不要让舞蹈变成我们最后一个动作。”我要明确的是,技术并不天然导致异化,AI也未必必然削弱人的主体性。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当机器越来越擅长模仿人的语言、图像乃至动作时,人也开始反过来按照机器的标准塑造自己:追求更快的反应、更稳定的产出、更清晰的标签,把疲惫视为故障,把迟疑视为低效,把不可量化的感受视为无用。

陶身体所捍卫的,正是这些不能被轻易优化的部分——重量、疼痛、衰老、失衡、重复,以及一个身体与另一个身体共同承担重力的时刻。

发布于 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