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风椋马
26-07-10 20:42

在床边她第一次提到那只蜘蛛。当天扫除,她戴着胶皮手套,把浴缸里里外外搓得锃亮;又勾出来沤在水槽深处成团的头发,橘色被洗剂漂得污糟。然而在扫除角落里的蛛网时,她用上了家里最长的扫帚,却只沾下来几根柔软的蜘蛛丝,还扭了腰。那蛛丝是尘絮一样的材质,鲜血一样的红色,捻开落在地上,细细碎碎很不干净。那时她不到四十岁,仍然有对纤细腰肢,丰满的胸和臀的自傲。冰凉的膏药敷上敏感的腰际时,她叫,轻点呀。好了呐,不完美又有什么问题?家庭的卫生可是妻子的骄傲!你懂什么哟。

最大档位的新式吸尘器也够不到洗手池边的顶角,只能哼哼唧唧地作罢了。第二天,仿佛是自矜自傲,蜘蛛爬出来面见她。她不敢直视,只瞥到茸茸的灰紫色。

大屋客厅里吊灯上里飘荡的游丝,她也讨厌。那是当年回岛的时候注意到的。心下想,奇异的蜘蛛与这岛的沉郁和肮脏相称,一定是去年的旅行箱里夹着一囊卵。神魂颠倒地盯着看时,夏妃看到她。扇子张开发出哗一声,她挡住扭曲的下半张脸,把这讲成是管理不周的铁证。但没有再注意夏妃坍塌下去的神情,而是瞥着穹顶。好像有一个垂落下来的阴影,爬到吊灯的富丽背后去了。

幸福当中,一只蜘蛛的重量不甚于床单的一线波纹。然而在心绪不平时,她神经质地瞥那个角落。红色的蛛网有时错杂些,有时稀疏,但同样吊在心口,好像在提醒她作为妻子、作为她的失职。设想里蜘蛛一年一年死,已经不知道生息到第几个世代,却有一样的趣味。也会有寄宿身边的动物,自顾自地认为她的领地是家,她毛骨悚然。

让治从大学里回来,大理石餐几上碟子抵着碟子,像招待凯旋的将军。他们吃了、喝了,该谈的句句都得体热烈,她又为有这么好的孩子感动得热泪盈眶。就着撒了芝麻盐的炸蟹,他们碰了几杯啤酒,量保持在适度,她失言,说家里有只蜘蛛。讲时还盯着柜子下的阴影,好像那里是它的巢穴。它听起来既不骇人又不肮脏,让治想到妈妈是在家寂寞。她不说话了,转身回厨房看火,高压锅的阀门颠簸着泄露蒸汽的声音,也像蜘蛛摩擦着似乎柔软又有甲节的螯肢。

在那之后的很久、很久之后,她没有卖掉房子,也没有再回去过。但是,她仍然想到那一点点的红色蛛网,像一种长在脏器表面的水泡。

新闻频道主持人拿来搬弄的是她疑神疑鬼,但没有人知道她时时听到蜘蛛的嘶叫。只有折磨她的最忠实,一声又一声啮咬着心。小憩时,似乎有毛绒的细腿蹚过胳膊,柔柔地挠人心痒。醒过来的时候,她摸到脖颈上全是发黏的泪水痕迹,又在病院了。拿着记录板的医生一定是警察假扮的,她知道,她就是知道:这红色的蛛网缠住她的双手双脚。一种幼小的调笑声在她耳畔。肩膀和腰胯被缚,打入一针镇定剂。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她对自己低低地笑了一声。冷汗把脸弄得湿漉漉的。口型好像在说,不是这样的,随之开始虚弱地哭泣。

很快她就起草遗嘱了,清点所有侄女可能继承的东西。有一件事她能确定:蜘蛛还在那里,在她的家宅,家宅的角落里。几十年如一日地吐丝,而丝还是鲜血一样的颜色、鲜血一样的黏稠。而缘寿也会听到蜘蛛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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