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望[超话]##岁一二#
链龙

豫章之南有崇山，峭壁千仞，人迹罕至。山上多古潭，幽不见底。有双龙潜焉，长曰岁一，次曰岁二，皆能化形。
岁一性躁急，好入市廛游观。每化少年样貌，负剑行歌，世人莫辨。
岁二沉静寡言，恒踞潭畔古松上，吞吐日精，非召不出。
一岁重九，豫章大市。
岁一复化形往观，见百戏杂陈，货郎云集。忽睹一男子，锦衣华冠，手曳金链，链端系黄犬，乖顺非常，行则贴耳摇尾，止则伏卧裙下。
岁一异之，揖而问故，男子莞尔：“不足道也，乃吾家弟。”见岁一愕然，复笑曰：“譬若手足，朝夕为伴。链以金者，防其走失耳。”
岁一凝思良久，忽拊掌曰：“善！吾亦有一弟，正好效此。”
遂购得赤金链一条，扣之铿然，镌云雷纹，价三百金。商贾怪其豪奢，目送之出城。
及归潭畔，岁二方枕石而眠，月光泻地，龙形隐现。闻履声遽起，化玄衣童子，蹙眉曰：“兄又沾人气矣。”岁一扬链铿然，笑曰：“为弟制一物，可愿试乎？”语未竟，掣链环其颈。岁二色变，抚颈怒叱：“兄醉耶？辱我甚矣！”声震林木，潭水沸涌。
岁一笑曰：“人间兄弟皆如此，链则永不相离。”径牵之行。岁二瞠目切齿，骤然暴起，就地一滚，霹雳声中化为巨龙，鳞爪怒张。金链寸断，迸若星火。岁一亦怒，腾身化龙，玄色鳞甲倒竖如戟。二龙缠斗，摧折千年古木无数，爪痕裂石深数尺，潭水逆卷成柱。
岁二怒极而啸，云气四合，雷火交下。
岁一避其锋，盘旋而上，龙爪攫其脊，爪入肉寸许，血溅如霰。岁二负痛反噬，齿啮岁一颈侧，深入骨罅，龙血殷然染潭水尽赤。
二龙纠缭搏击，自潭底斗至云端，自云端坠深谷，山崩石裂，鸟兽奔骇，凡三昼夜不息。
至第四日，岁二力渐不支，鳞脱数十片，左角亦折其半。岁一乘势绕其躯数匝，紧束若铁索，身入彼身，俯首舐其伤处，所舐之处，血立止，创渐合。岁二挣挫不得，惟怒目而视，喉间呜呜作恨声。
岁一低语曰：“弟何倔强乃尔？凡间昆弟，链以金铁，非为辱也，亲之、昵之、不忍暂离之也。吾慕之久矣。”
岁二身为之颤，眸中怒意渐涣，忽感一股热流自岁一身透鳞入骨，初尚羞愤，继而酸麻，终觉暖洋浸髓，无可名状。龙躯不觉松软，尾梢微摇，眸半阖，呜咽声渐柔，化作细吟。
岁一知弟意转，遂缓松缠束，绕颈相交。二龙首尾盘错，鳞甲摩戛，火星迸溅如萤。岁二初犹闪避，岁一每进，则退尺许，然潭壁尽崩，无复遁处。岁一龙吟低回，如诉如慕，以角轻触岁二断角之根，若抚慰然。岁二仰首承之，珠泪迸落，目色迷离，不复挣扎。
云急月隐，潭水倒悬如幕，遮二龙之形。但闻水幕中龙吟交叠，一亢一卑，初似抗辩，久之和鸣，终则同律，若箫管双吹，山鸣谷应。潭水渐沸，白气蒸腾满涧谷。
及晓，云开雾散。潭畔古松尽折，断枝挂龙鳞数十片，映日灿然。二龙已复人形，并卧于裂石之间。岁一臂枕岁二颈下，岁二蜷伏其怀，面贴胸际，手犹握断链数节，而色安恬。
岁一抚其背，低笑曰：“何如？”
岁二闻之，默然良久，忽抬眸视岁一，目澄如水，声细若游丝：“兄言人间兄弟如此。然链之系颈，岂有单向之理？弟若反链于兄，兄亦甘之乎？”
岁一一怔，随即笑曰：“何难之有？”
遽拾地上断链余节，双手奉于岁二，自延其颈，坦然曰：“弟试为之。”
岁二执链，手微颤，目视其兄，见其眸中毫无伪饰，坦荡如砥。
半晌，方缓扣链于岁一颈上，扣讫，垂首不语，面染赧色。
岁一抚链铿然，曰：“如何？兄不负弟。”
岁二忽仰首，眸中含泪，掷链于地，愤然曰：“兄欺我！”
声未绝，已复化龙形，腾身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