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十三)不冻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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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驶出北平的时候,窗外的杨树正被风摇出一片银灰的背面。郝敬昀靠在窗边,看着那些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正午刚过不久,阳光从西南方向斜斜地照进来,把车厢里浮动的细尘照成了金色的雾。
高嘉辉坐在他旁边,低头翻那本已经翻了无数遍的英文故事书。偶尔他会抬起头,看看窗外的景色,又看看郝敬昀,笑一下,再低下头去。
“笑什么呢?”郝敬昀问。
“我高兴。”
高嘉辉合上书,把它放在膝盖上,转头也望向窗外。
火车正驶过一片平原,麦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整的麦茬。更远处有一条河,窄窄的,水面上泛着碎银状的波痕。河边有一棵孤零零的树,定定地站在旷野里。
“高兴我们在一起,高兴这趟火车是往南开的,高兴——”他停了一下,“高兴你在我身边。”
火车继续往前。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从华北的旷野变成丘陵,丘陵又变成江南的水田。田里的稻子快要熟了,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就翻出一层一层的浪。农人在田埂上挑着担子走。
“敬昀。”
“嗯。”
“你说上海的海,会不会和北方的海不一样?”
郝敬昀想了想。他在英国的时候看过海,在伦敦也看过泰晤士河口的水,浑浊的、灰色的,不算真正的海。
“应该会。”他说。
“哪里不一样?”
“南方的海不会冻住。”郝敬昀说,“这就是'不冻港'的意思。”
“不冻港,”高嘉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上海就是不冻港?”
“上海有港。冬天船也能进出,不会结冰。”
高嘉辉想了想,说:“那挺好的,冬天也能看见水。”
火车在傍晚时分驶入一片低洼的湿地。轨道两侧是望不到边的芦苇荡,芦苇已经抽了穗,灰白色的芦花在夕光里摇着。有成群的白鸟从芦苇丛中飞起来,掠过火车上方,翅膀底下被夕阳照成了透明的橘红色。
高嘉辉的眼睛追着那些鸟,一直看到它们消失在远处的天际线里。
“你以前坐火车,会看窗外吗?”他问。
郝敬昀回想自己这些年坐过的火车,从北平到上海,从上海到天津,从天津到西伯利亚大铁路,再到伦敦。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窗外。
“以前不看。”他说。
郝敬昀看着他。车厢里的灯光已经亮了,昏黄的,把高嘉辉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边眉毛。他瘦了,但精神很好,眼角有细细的笑纹,比以前深了一些。
火车驶入夜色之中。窗外暗了下来,偶尔有村庄的灯火从远处一闪而过。
再往外,就只剩下黑暗了,只有天空的边缘还留着一线将尽未尽的深蓝。
高嘉辉坐累了,他的腿有旧伤,坐久了不舒服。郝敬昀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他,自己坐在外侧。高嘉辉靠着窗,把一条腿伸直了,侧过头来看着郝敬昀。
“你的肩膀还疼吗?”
“不疼了。”
“真的?”
“真的。”
高嘉辉把手伸过来,握住了郝敬昀的手。
窗外的黑暗里出现了一片反光,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水田里蓄满了水,映着天上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火车驶过那些水田时,月光从四面八方涌进车厢,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你看,”高嘉辉说,“好多月亮。”
郝敬昀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水田里的月亮确实多,一块田一面,一块田一面,大大小小的,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火车一动,那些月亮也跟着动。
“像你写的那些诗。”高嘉辉说。
“什么诗?”
“你可能随手写的,”高嘉辉回忆,“有一句是,月亮很多,因为水面很碎。”
“后来呢?”高嘉辉问。
郝敬昀想了一会儿,“后来月亮落下去,天亮了。”
高嘉辉点了点头。
“那现在呢?”
郝敬昀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水田。
“现在月亮还挂着,天还没亮。”
“那还早。”
火车在夜色中继续向南。那些水田在窗外一片接一片地掠过,每一枚月亮在水面上轻轻地晃着,抖动着。
高嘉辉的手一直握着郝敬昀的,没有松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像是快要睡着。他的头慢慢偏过来,靠在了郝敬昀的肩膀上。
郝敬昀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让高嘉辉的头靠着他的肩膀。窗外的月色在他脸上流着,亮一阵,暗一阵。
火车在黎明时分驶入了一片开阔地。
郝敬昀透过车窗看到远处有一片模糊的亮光,起初以为是黎明前的天光,后来才辨出那是城市。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
他轻轻叫了高嘉辉一声。
“到了。”
高嘉辉睁开眼睛,先看了看郝敬昀,然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那座城市的灯火正从远处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高嘉辉看到了高楼,看到了江面上的船灯,看到了那些在水中摇晃的倒影。
“那就是上海?”
“嗯。”上海。
高嘉辉坐直了身体,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
火车慢下来了,铁轨两侧出现了房屋,出现了街道,出现了早起的人影。
有人挑着担子走在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从马路上一闪而过,路灯还亮着。
火车进站了。
高嘉辉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郝敬昀的皮箱,里面装着他的书、他的稿纸、那盆移栽好的文竹——还有他自己的一个帆布包。
他转过身,朝郝敬昀伸出手。
郝敬昀看着那只手。车厢里的灯已经亮透了。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掌心向上,指节分明,虎口的薄茧在灯光下依稀可见。
和他们在郝家正厅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一只手伸出来,等他接。
那时候他没有接。
但现在,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高嘉辉稳稳地握住了。
“走吧。”
他们走向车门。
嘈杂而热闹,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高嘉辉走在前面半步,提着那只皮箱和帆布包,用身体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流。
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江水的气息。郝敬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里有湿润的水汽、有煤烟味、有早点摊上飘来的油条香气,混杂在一起,是这座城市醒来的味道。
郝敬昀站在车门外的台阶上,看着这座陌生的、熟悉的城市,看着面前这个正在等他的人。
晨风从他身后涌来,把他浅灰色大衣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我们到了。”
这座城市的海港在冬天也不会结冰。船可以进来,可以停靠,可以卸下所有的货物和思念,再装满新的祝福远航。
这一片水域是暖的,暖到连最冷的冬天都冻不住它。
所有的离开都会有归期,所有的等待都不会落空。
此刻他站在这里,在晨光里,在一座不冻的城市里,在那个说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的人面前。
而他们的春天,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http://t.cn/AXJxh93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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