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立方都是汉臣
26-07-09 22:00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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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质丕/
我半夜醒来的时候,曹子桓还睁着眼睛。我好像看见仲宣了,他小声说。我知道他又梦魇了,我向来对他的戚戚哀哀束手无策,我捧起他的脸,问道,那么仲宣对你说了什么呢?
他说,曹子桓回答道,他说他好痛,他痛得要死了,你知道人死前是什么样子吗?得了这个病,先要高热许久,然后浑身都会像剔骨削肉一般,他说与其这样折磨他,不如让他去死。
我看着他的眼睛,好像闻到了雨后泥土的腥气。
十岁的时候我想吃饱饭,二十岁时我想要娇妻美妾,金玉满堂。在那个春天,我眼看着就快要到而立之年,于是我为了我所欲所求的一切,转圜于金阶之间,寻找最炙手可热的去处。
在春雨缠绵中,曹子桓策马而还,他的脸被蒙上了一层水汽,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去见他的父亲。他十七岁,像一匹骨肉紧实,机敏警觉的小马驹。
曹家的孩子们是乱世里漂亮的风景,富有的,快活的,自命不凡的。我向来不是什么自诩清高之人,我想要出人头地,就要挑一个爬得顺手的青云梯。
曹子桓看起来对我的朝秦暮楚无有疑心,我留在了他的身边。
南皮暮春的风撩拨着心神,我们并排躺了许久,他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双眼在夜空下明如长庚,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中,我所有的虚情和假意,一时间无所遁形。此刻我没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没有一支生花妙笔,没有七窍玲珑的心,也不擅长假戏真做。他的黑发落在我的脸上。
我抱住他,听着他忽轻忽重的鼻息。落雨了,夜空星辰不见,春雨淹没了一切,好一场让人生死偕忘,魂牵梦萦的甘霖,唤起濡湿的梦境,骤然深入的春径引着春水潺潺,他早已没有半点贵公子的矜持,南皮的山水成了我和他的红罗帐。
次日子丹邀他策马扬鞭共赴长风,他轻快的身姿像振翅欲飞的鸟儿,我落在了他的后面。他被孟夏的风揽入怀里了。我回忆着昨夜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怔忡又轻佻,可爱又可怜,在我灰蒙一片的人生里肆无忌惮地勾勒天光。
我和他算不上知己,又比臣属亲昵,他奚落我,说我更像一个佞幸。
我被卷入了不可逆转的洪流之中,我为此付出了代价,我不得不离开他了。朝歌千里迢迢,深夜醒来的时候没有他枕着我的胳膊,白天也看不见他咬着指尖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离开了漩涡,却陷入更大的迷惘。
这些年来,我见过曹子桓好看的和难看的样子,他神采飞扬的,意气风发的,惴惴不安的,彷徨失措的,我衡量着能从他身上谋取到什么,与众不同的恩宠,或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在我得到这些之前,我先得到了他的欢乐和忧伤,我在亲吻他的时候,思忖这是否算是我所欲所求的一切。
朝歌的雨夜缠绵悱恻,我在潮湿的雨水中看见了他同样潮湿的眼睛,它们引诱着我,呼唤着我,我知道我必须要去见他了,从朝歌到邺城的路不见星月,我竟不惜赌上了自己的性命,若是罪行昭彰,便是死罪死罪。
他看着我风尘仆仆的狼狈样子,笑得眉眼弯弯,季重,我们好像在偷情啊,他说,他扑到我怀里,笑得泪花直涌,抱抱我吧,季重,抱抱我吧。我一边咬他,一边揶揄,说他如今有旁人相陪大抵早就把我抛到脑后了,我说朝歌又冷又苦,公子几时接我回来,公子既然说我是佞幸,却与我做这些事,岂不是昏聩的主子。
他被我逗笑了,我揉着他的头发,擦干净他的眼泪,继续哄他,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啊,我只让你哭一次,我向你保证过只哭一次就够了,我的子桓不会再哭了。我曾经教他如何哭得可怜,哭得动人,用他惹人怜爱的模样骗过那些人包括他的父亲,却忘了教他怎么从漫无边际的泪水中走出来。
我让他快乐的手段也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瘟疫在我们始料未及的时候蔓延开来,很快笼罩了整个邺城。曾经鲜活的生命相继离我们而去,我和曹子桓的身份有着天壤之别,但此时我们都是树下伶仃的蚍蜉,在这样飓风里,生死不过是一墙之隔,在这样的人间里,他的身份在万人之上,而他的痛苦则俯拾皆是。
我曾经陪着他做过一个美梦,在南皮的穷春之水里,在西园的觥筹交错之间,我不得不告诉他梦是虚妄,太阳会照常升起,死掉的人会化为白骨,这片土地从未荒芜过,来年依旧生生不息。
我知道这样很残忍,淡化他的惆怅,无视他的痛苦,可我不得不这么做。
我得到了超乎我期望的荣宠。曹子桓带着十二白玉旒的样子很好看,让人心悦。他偶尔会和我谈及朦胧的过往,谈及夏日的美酒和美梦,那些同乘一车,共枕而眠的岁月,那些绿意盎然间的明珠百斛。
他还未到不惑,还是盛年之貌,头发却已白了一半。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留给我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只有在我们抚今追昔之时,我才能窃取到他的片刻亲呢。在软玉温香里我骤然惊醒,用力推开他,他茫然望着我,嘴边猩红一片,还在不断地往下淌落,像溃堤的河流,他看着我绝望的样子,叹息说,季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呀。
我们都是要死的。
我一病不起,昏昏沉沉间好像有雨水落在我的脸上。那天晚上,我帮他穿好衣服,背着他走在南皮的草甸之上,他在我耳边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吧,如果我不得不离开邺城,如果我将要死掉,我的季重该怎么办呢,他忧虑地说。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所以我会赢,我会得到一切。
我出身寒微,在人生的前二十年里一事无成,我从前想要的太多,但此刻我什么也顾不得,顾不得什么生前显贵,死后哀荣,在我并不光辉灿烂的人生里,我只要曹子桓就够了。
丧钟响彻黑夜,破晓终要到来,太阳会照常升起,我已经逃避了太久,不得不从病中惊醒,我看见自己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我终于意识到,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一场春雨为我而停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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