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症候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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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即将返程，陈泊桥在台阶下仰起头看向章决：“早上好。”
　　他昨天也是这样站在宿舍楼外等着章决，但章决今天的心情却不再是纯粹的轻松。

　　“……”章决抓紧双肩包的肩带，也不像昨天一样快步来到陈泊桥跟前。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尽量装得无事发生，勉强回应：“早上好。”
　　他说完便垂下眼，径直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陈泊桥注视着他从面前未加停顿地经过，思索片刻跟了上去：“昨晚没睡好吗？”
　　章决眼下有浅淡的乌青，眼皮也有些肿，由于皮肤白皙所以尤为明显，看上去无精打采且心情不佳。
　　“……嗯。”章决闷闷发出一声鼻音，陈泊桥一如既往的关心让他心口发酸。
　　艾嘉熙昨天说陈泊桥一直对他爱搭不理、态度冷淡。虽然章决清楚这其中大概有艾嘉熙的夸大成分，凭陈泊桥的教养与人品也不会对任何人这样。
　　但章决了解自己，此前他与陈泊桥关系普通，交集甚少应该是事实，更多是他一厢情愿。
　　章决不记得陈泊桥是真，可之后相处的种种也不假。他感到矛盾与沮丧，越来越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陈泊桥。
　　先前还自作多情地以为陈泊桥的心情和自己是一样的，现在却怀疑陈泊桥只是出于某种心善或愧疚，对一个追求失败者施舍一些关照。
　　陈泊桥明明之前不喜欢他的。
　　章决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算不上友善，潜意识里却不忍心对陈泊桥置气，因为陈泊桥什么都没做错，心动也不会因为得知了真相就被否认存在。
　　他放慢了脚步，依旧低着头，轻声补充说：“有点失眠。”
　　
　　返回依旧乘快艇。
　　章决没心思再看风景。他昨晚几乎没睡，船开出去没多久，胃里便开始一阵阵翻腾。
　　他扶着船舷，脸色渐渐发白。
　　“想吐吗？”陈泊桥很快注意到，立刻握住他的小臂，担忧地说：“别低头，看远一点，慢慢呼吸。”
　　章决没有说话，只闭了闭眼，偏过头压下胸口翻涌的不适。
　　他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还是轻轻将手臂从陈泊桥掌心抽了出来。
　　章决太瘦，被海风吹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脆弱的白纸。
　　他躲着自己的表情，和低声说的那句“……不用管我”，都与过去的章决太过相似。
　　陈泊桥心里一沉，一瞬间甚至以为章决已经恢复了记忆。
　　他没有再伸手，只是安静站在章决旁边，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海风。
　　
　　下了船章决的面色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老师见他实在难受，便让他与领队老师一同坐到返程大巴的前排，方便照看。
　　趁老师询问章决情况的间隙，陈泊桥去了趟码头便利店。上车经过前排时，他在章决手心放了一板柠檬硬糖。
　　“缓过来再吃。”陈泊桥扶着座椅弯下腰低声说，“要是还想吐就先别吃。”
　　他没有多作停留，说完便去了后座。
　　章决上了车稍微好受一些，却也不想补觉，捏着那板硬糖，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昨晚与艾嘉熙的那通电话。
　　为了确认他是不是还忘记了其他人，艾嘉熙甚至翻出了小学毕业照一个一个问过去，章决有些叫得出名字，有些也还留着模糊的印象，都不至于像陈泊桥一样忘得一干二净。
　　一开始艾嘉熙还安慰他，忘记一个求而不得的人对章决来说未必是坏事。可章决的情绪却愈发低落，艾嘉熙也渐渐说不出宽慰的话。
　　冷静下来之后两人都隐隐感到不安，担心这场意外与章决的分化有关。
　　章决决定回学校后去医院看看。至于爸爸妈妈……他暂时不想告诉他们。
　　他也突然觉得有些荒谬，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无论是独独遗忘了一个人，还是那个人恰好占据了章决漫长的整个青春。
　　
　　陈泊桥原本想，回学校之后再正式约章决出来。
　　像样的礼物还没送过，单独两人的出行也没有，郑重的吃饭都不曾有。这些最基础的还没实践过实在有些不像话。
　　他没喜欢过人，也没追求过谁，如今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因为这种事反复斟酌、没把握和紧张。
　　但章决今天却一直不太舒服。
　　下车时见他情况好转了些，陈泊桥才稍稍放心，也没再打扰他，只看着他回了宿舍。

　　章决一回宿舍没有急着收拾行李，先从抽屉里翻出了日记。
　　他不是每天都会写，只有遇见值得记下的事情才会落笔。这些天却写得格外频繁，翻开最新几页，许多都与陈泊桥有关。
　　再往前翻名字却骤减许多，“陈泊桥”三个字似乎都不好意思写，只用“他”来代替。
　　尽管如此章决也看得羞涩，连在路上偶然遇见、陈泊桥作为新生代表发言远远望见一眼、甚至只是在教室里擦肩而过也要记下来。
　　这样无聊的事加起来和他意外分化之后发生的任何一桩相比都太过渺小了。
　　在陈泊桥生日那天，日记也新开了一页，上面只有短短一句——“希望他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没有希望他喜欢自己，也不奢求能够在一起。
　　日记是最容易吐露心声的地方，明明最适合说真话，可从头翻到尾竟连一个关于自己的愿望都没有写。
　　难道写日记时也对着自己说了谎吗？还是真能做到这样大度？章决怔怔地发愣，没由来地感到难过。
　　

　　最后章决翻到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放着的都是过去他一点一点收集来的东西。
　　照片、报道和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没有哪样真正属于陈泊桥。于是凡是与陈泊桥有关的，都被珍而重之地留了下来，此刻它们都成为章决曾喜欢过陈泊桥的蛛丝马迹。
　　同样这些东西也没有任何一件是陈泊桥送给他的，可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行李里却放着一样。
　　第一天参观保护站时，章决在纪念品柜前看中了一个夜光藻滴胶摆件。透明的树脂封着一小片幽蓝，据说运气好的话，在这座岛屿能追到真正的蓝眼泪。
　　他看了又看，不过最后还是放回了原处，虽然很漂亮，但不是必需品。
　　当天夜里宵禁之后，陈泊桥轻轻敲开了章决的门，递给他一个纸袋。
　　打开一看居然是他白天放回货架的那个滴胶摆件，章决惊讶之余甚至完全没留意陈泊桥是什么时候悄悄买下的。
　　“要不要去看蓝眼泪？”陈泊桥笑了笑，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偷偷去。”

　　海边晚上蚊虫很多，陈泊桥让他穿上外套和长裤，还在他身上贴了好几个防蚊贴，所以章决没被咬。
　　也许运气真的很好，他们真的等到了蓝眼泪。章决以为摆件做得够逼真了，原来亲眼看见更加摄人心魄。
　　

　　章决对陈泊桥的喜欢是单方面的，像影子，不会被本人注意但却一直存在。
　　他不需要陈泊桥回应，也不需要百句千言来证明，留下的痕迹都如此隐秘，以至于章决忘记陈泊桥时也变得轻而易举。
　　章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翻看日记时的心情意外地还算平静，可真正看到这些照片和收藏时，心跳却忽然变得很快。
　　他轻轻碰了碰塑封里的照片，直到指尖微微发颤，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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