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绩的故事讲完了，现在聊一下这首《野望》。

《野望》是初唐诗坛最重要的作品，具有里程碑意义：它是中国诗歌史上公认第一首流传下来的，成熟的五言律诗。它的诞生标志着律诗体制的定型。

在这里，需要先插播一段关于律诗的基本知识，对格律感兴趣的朋友一定要看。看完它，你对诗的赏析和品鉴会多一个维度。

律诗分五言和七言，一句五个字叫五言律诗，一句七个字叫七言律诗。无论五言还是七言，都是八句。

关于押韵。第一句可押可不押，如不押，则尾字必须为仄。除了第一句，其他单数句，357尾字必须不押韵且为仄，双句必须押韵且尾字为平。

关于交替。七言律诗，246必须平仄交替，平仄平或者仄平仄，135可以随便放飞。五言律诗24必须平仄交替。

关于相沾。23句，45句，67句，必须符合246相沾，也就是第3句的246必须和第2句的246平仄相同。45句同理，67句同理。

关于相对。首联也就是12句，可对可不对，颔联和颈联则必须相对。尾联最好不相对。哪个诗人实在要尾联相对也可以，但是会被懂律诗的人诟病。

如果以上这些看上去比较抽象，那我们举个例子就懂了，就拿律诗第一名杜甫的《登高》来举例。

风急天高猿啸哀
平仄平平平仄平

渚清沙白鸟飞回
仄平平仄仄平平

第一句246是仄平仄交替，第二句246是平仄平交替，你可能要问“急”和“白”不是平声吗？不是的，古诗中有很多入声字，这两个字在诗里的正确读音是“寄（四声短促）”和“bo（四声短促）”。

再来看23句，这两句中的246符合“相沾”原则，就是平仄完全相同。

渚清沙白鸟飞回
仄平平仄仄平平
无边落木萧萧下
平平仄仄平平仄

再来看34句和56句是不是相对：无边对不尽，落木对长江，萧萧下对滚滚来。万里悲秋对百年多病，常作客对独登台。何止工整，简直严丝合缝，完全符合“相对”原则。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尾联不相对：
艰难苦恨繁霜鬓
潦倒新停浊酒杯

杜甫因为对格律太熟悉了，经常忍不住尾联也要相对。比如《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最后一句：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完全相对。我们会觉得很美，但在从前是会被人挑毛病的。

尾联为什么不相对？因为它是对前几联做一个总结，这样才有收住的感觉。

看过最完美的律诗，我们再来看这首五律鼻祖《野望》，看它符不符合律诗基本法。对了，到了五律，规矩一样，只是因为每句少了两个字，我们盯第2和第4字看就行。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平平仄仄仄，仄仄仄平平。（薄、欲：入声字，计作仄）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仄仄平平仄，平平平仄平。（色、落：入声字，计作仄）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仄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牧、犊、猎：入声字，计作仄）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平仄平平仄，平平平仄平。（识：入声字，计作仄；“相”在此处读 xiāng，属平声）

完全符合格律诗的特点，比如起首句不押韵。颔联颈联尾联押韵：晖、归、薇，它们属于平水韵中的“下平五微”韵。

对仗工整：颔联的树树对山山，皆对唯，秋色对落晖，不但平仄音韵完全符合，意境也很自然，没有斧凿痕迹。

相沾也很完美，句与句之间的平仄对立与相沾完全符合律诗规则，比如第四句第二字“山”为平，第五句第二字“人”也为平，符合相沾。

只是有一点需要注意，我们现在看唐诗，因为一些入声字消失了，被分流到现代的四个声调中，所以会造成一些平仄上的误判。如果你在读诗时，发现某句某字平仄不对，我会建议你看一下平水韵，查找一下该字在诗词中的读音。

讲完格律，再讲这首诗本身。王绩这首诗写得很清浅，结构平衡，其中的情感又是深沉与孤寂。我们可以从三个角度对比着看。

第一重：光影与动静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这句是宏大而静谧的远景，用全景式的镜头，把夕阳西下、秋风萧瑟的观感，铺陈在读者面前。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这是近景描写，活泼，画面动起来了。你似乎看见牛犊慢悠悠走路，时不时停在路边吃草，牧人对它喊：走你！猎马飞驰而过，猎人志得意满，他肯定是饿了，于是归字心切。

这种从光影到写实，从远到近，从静到动的切换，让读者可以在脑子里画出画面。

第二重：热闹与孤独

山水是美的，田园生活是安详的，牧人和猎手都有所收获。但这种人间烟火，恰恰反衬出作者的孤寂与边缘：相顾无相识。

别人都有去处，只有他一个“徙倚欲何依”。既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找不到精神上的落脚点。用别人的“得”，反衬他的“失”，用别人的“归”，反衬他的“无相识”。孤寂感写到极致。

第三重：历史与现实

尾联：长歌怀采薇，这里暗含典故。现实中没有知音，那就借商朝末年，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的故事，为自己孤独的心找一个寄托。

在这里，最好结合我前面写的两篇王绩的故事，对照着看，才更能体会他在朝代交替之际的感受。

他的不知所措里，既有对前朝的坚守，也有对新朝的不合作。他所说的“何所依”不仅是没事干，更是经历改朝换代的知识分子，在新朝面前那种清高，纠结，又冷眼旁观的复杂心态。

抛开这些政治隐喻不谈，这首《野望》洗净了南朝齐梁时期的浮华艳丽，用质朴，疏淡的笔墨，开启了唐代山水田园诗的先河，仅就这一点而言，它也值得大家给它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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