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绩嗜酒如命,如果他有妻儿,他们得有多糟心。但是请大家放心,他没有嚯嚯别人,他是大唐诗坛里少见的单身汉,终身未娶的那种。
你也许好奇,王绩不是出身太原王家吗,士族子弟享受家族荣耀的同时,也要承担联姻任务,为什么他可以例外?家人不催婚吗?他自己想不想结婚?其实这些在他的诗里都有答案。
他不是不想娶,而是在等他的孟光。
王绩有一首《山中叙志》,被后人特意备注两个字:未婚。他写:张奉聘贤妻,老莱藉嘉偶。孟光倘未嫁,梁鸿正须妇。
先是盘点了几组著名神仙眷侣,再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有人像孟光那样懂我,我这个梁鸿倒是需要娶个老婆。
只是在诗酒之外的世界,他始终没能与另一个人举案齐眉。对此他会不会遗憾,我没看到准确说法。
作为太原王氏的子弟,不结婚不生子,绝对算得上异类,社会舆论怎么看?长辈又该怎么说?王绩之所以能顶得住种种压力,唯一的原因是他有一位懂他的好哥哥。
隋末天下大乱时,一代大儒王通就已离世,但他生前深知这个弟弟狂放不羁,曾留下一道家规:不婴以家事。哥哥的声望与他在家族中一言九鼎的地位,庇护住了王绩的自由。有哥哥这句话,别说联姻了,就连族中红白喜事他也一概不用参加。
有了这份宽容,王绩的人生相当快意。他在东皋隐居时,按照自己的心意,组建了一个极具陶渊明风格的平替版家庭。
第一个成员就是哑巴邻居,叫仲长子光,是个无妻无子的隐士。王绩觉得这个人太纯粹了,特意搬来和他做邻居。两个人经常对坐喝酒,一句话也说不了,却能喝得极为痛快。在王绩眼里,这种无声的默契恰是人间最难得的机缘。
还有奴婢与小动物。王绩家里有奴仆多人,他和这些人的关系更像互助小组。大家一起种黍子,春天和秋天酿酒,养鸭子和大鹅,种草药。
还有喜爱的子侄。王绩虽然不爱应酬,但他非常看重亲情。他一个人住在河渚,听说家里想他了,立刻过河回家。他把对孩子的舐犊之情,转移给了自家晚辈。
与后代文人的隔空致敬不同,王绩同时代的人看他,视角要生动很多。在当时的朝野,王绩可不是落魄潦倒的边缘人,而是自带高光的精神贵族。
他的至交,初唐学者吕才在《东皋子集序》中,记录了人们对他的推崇。
首先,他是博学多才的跨界奇才。今天我们只知道王绩是个诗人,但同时代的人最佩服他博学。吕才说王绩不仅书读得极多,还精通天文、历法、占卜和数理,甚至琴艺也达到了大师级别。
吕才用“高情胜气,独步当时”这八个字,概括了他压倒同辈的超高才气。
其次,他是官方认证的酒界权威,被称为“酒家之南董”。 王绩嗜酒,但他不是毫无技术含量的酗酒,而是把酒喝出了学问。他编撰了《酒经》和《酒谱》,梳理自杜康以来的酿酒历史与技术。
初唐太史令、大科学家李淳风看了他的《酒谱》,惊叹道:王君可谓酒家之南董。“南董”是中国历史上对董狐、南史氏等铁面无私的顶级史官的尊称。李淳风的意思是:在酒的世界里,王绩就是最权威的史官。
更绝的是他在体制内摸鱼,反而留下“斗酒学士”这项雅称。
他在门下省当差时,完全不理政务。吏部的陈叔达问他:你有这么好的才华,为什么甘愿待在这么低的职位?王绩说:因为这里每天能有三升酒。
陈叔达听完没有指责他,反而调他做太乐丞,一个掌管乐舞和美酒的职位。官场从此叫他“斗酒学士”。可见王绩这种游戏人生的态度,是被周围人理解和保护的。
在文学层面上,虽然当时流行华丽的宫廷诗,但王绩那种质朴的文风,已经引发很多文艺爱好者的追捧与传抄。
王绩去世于唐太宗贞观十八年。那是一个开疆拓土的时代,全社会都要求有用,人人渴望建功。然而,人之将死,这个一辈子都醉在酒里的怪人,终于肯面露清醒,亲笔为自己写下《自撰墓志铭》。
他给自己的定调是:有唐逸人,太原王绩。若顽若愚,似矫似激。
他评价自己:有道于己,无功于时。大白话就是:我对得起自己,但对时代没半点功劳。这种认知是相当诚实和深刻的。
听到他去世的消息,那些曾与他有过交集的刺史县令纷纷扼腕叹息。大家可能也替他开心,心想这个人终于解脱了。
他留下的诗文在民间迅速传开,更多人看到,这种不用华丽词藻,纯用白描勾勒的田园诗风,是如此清新可爱,质朴真诚。
王绩用一生的无功和面对死亡的洒脱,发出自己的声音:在宏大时代中,一个人依然可以选择把灵魂只安放在美酒与田野中,按照心意,活出自己的高贵。
后来,这个看似一事无成的王绩,不知怎的,就活成了文人们的隔空知己。
文学史公认王绩对李白杜甫有着极深的影响。王绩是唐朝第一个大规模写饮酒,建立“酒仙”人设的诗人,他的《过酒家》《五斗先生传》可以说是李白《将进酒》的灵魂前身。李白诗里流露出的魏晋风骨,对刘伶和陶渊明的崇拜,王绩在初唐就已经全部实践了一遍。
而杜甫最擅长五言律诗,在王绩之前,中国还没有一首严格意义上对仗工整,音律和谐的五律。正是王绩那首《野望》,把中国诗歌从齐梁的宫体诗,带向了格律严密却又质朴自然的审美轨道。
杜甫在《昔游》诗中曾直接写道:不见高人王右辖,依稀识得东皋子。 这种跨越时空的致敬,正是他对王绩的最高认可。
到了宋代,对王绩的崇拜与共鸣达到了顶峰。
欧阳修主编《新唐书》,亲自为王绩立传,为他的酒鬼形象正名,定调为“大智若愚”:君子不苟洁以罹患,不避秽而养精也。其自处如此。
在欧阳修看来,真正聪明的人不会为了追求表面道德纯洁而让自己陷入灾祸,王绩用看似荒唐的外表护住了自己的真性情,这是极高的生存智慧。
而苏轼被贬岭南时,写过一篇散文《书东皋子传后》。他不仅大谈自己与王绩共同的酿酒爱好,更在文章最后对他表达了崇拜:东皋子与仲长子光游,好养性服食,预刻死日,自为墓志。予盖友其人于千载,或庶几焉。
苏轼说,王绩那种洒脱和通透,让我愿意在千载之后与他跨越时空做朋友,希望我也能达到他那样的境界。
我不知道王绩真实的样子,毕竟能了解他的途径只有那80多首诗文。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如他们所说,是快乐的,是洒脱的,是主动选择了避世。
可我终究还是明白,他只是一个人,他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他觉得好,那就是毋庸置疑的好,旁人用自己的人生观衡量他,本身就没必要。
没有妻子红袖添香,没有儿女承欢膝下,但在初唐那片天空下,王绩拥有“风鸣静夜琴,月照芳春酒”的极致圆满。
他用一生的孤独与狂饮,为自己换来绝对自由,也为后世所有不得志的灵魂,留下了一扇现成的,可直接踏进去的门。我觉得这非常好。
#语文课本里的古诗文#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