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之四十一:醴陵风物
和风引桂楫,诗圣过醴陵。大历四年(769年)二月初,杜甫辞别岳阳,沿湘江南下,前往潭州。在潭州逗留半月,他继续扬帆南行,写下《发潭州》一诗:
夜醉长沙酒,晓行湘水春。
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
贾傅才未有,褚公书绝伦。
名高前后事,回首一伤神。
诗作开篇即记旅途起居:昨夜在长沙酣饮纵酒,今朝便沐着湘江明媚的春光启程。岸边落花纷扬飞舞,似专为远行之人饯别;桅杆上燕子尼喃啼鸣,又如殷勤挽留游子。眼前物象鲜活灵动,氛围似觉轻松悠然,然而诗意旋即转入怀古伤今。诗人追怀曾贬谪潭州的贾谊与褚遂良——贾生才气冠绝当世,褚公书法旷古难匹;二人却是名高运蹇,屡遭迁谪。反观自身,流离播迁之苦,较之前贤尤甚。回望古今才士失意旧事,不禁满心凄怆,黯然神伤。
舟行入醴陵县境,渌水于此汇入湘江,此地自古即为湘江水陆要津。诗人屡屡停舟泊岸,登临览胜,接连赋诗三首,为诗圣途经醴陵留下弥足珍贵的文字。上午,舟抵渌水入湘之渡口,杜甫写下《过津口》:
南岳自兹近,湘流东逝深。
和风引桂楫,春日涨云岑。
回首过津口,而多枫树林。
白鱼困密网,黄鸟喧嘉音。
物微限通塞,恻隐仁者心。
瓮余不尽酒,膝有无声琴。
圣贤两寂寞,眇眇独开襟。
浦起龙《读杜心解》评此诗情景交融,由万物际遇推及人世兴衰,基调开阔疏朗。南望衡岳,已然在望;湘水深湛,滔滔东流。和煦春风推送着优美的舟船缓缓前行,春日水汽蒸腾,峰峦间云气氤氲。船过津口,回眺来路,岸畔枫林连绵成片。江中白鱼陷入细密网罟,身困绝境;林间黄鸟自在欢啼,清音悦耳。同为微渺生灵,或困顿不通,或顺遂自得,悬殊之境触动了诗人心底的恻隐之情。瓮中尚余好酒,膝上横置素琴,然虽有美酒雅物相伴,终难排遣内心孤寂。自古圣贤,大抵落寞失意。唯有向苍茫长空敞开衣襟,稍舒快意情怀。
午后泊舟空灵岸,此处江岸悬崖凌空耸峙,枫树、桧木盘根于陡峭崖壁之上。杜甫登岸眺远,写下《次空灵岸》:
沄沄逆素浪,落落展清眺。
幸有舟楫迟,得尽所历妙。
空灵霞石峻,枫栝隐奔峭。
青春犹无私,白日亦偏照。
可使营吾居,终焉托长啸。
毒瘴未足忧,兵戈满边徼。
向者留遗恨,耻为达人诮。
回帆觊赏延,佳处领其要。
诗先写江上风光:白浪翻涌,逆流而行,登高极目,视野豁然。幸而船行迟缓,方能从容饱览沿途所有奇美之景。空灵岸赤石嶙峋,险峻巍峨,枫桧古树掩映于陡峭山崖之间。春光无私,普照万物,暖阳遍洒山野。面对清幽绝尘的山水,诗人一时萌生归隐醴陵之念想:真欲于此结庐而居,长啸山林,终老此生。南方湿热瘴疠固不足忧,然旋即清醒——如今边陲战火纷纭,兵戈未息。若独善其身、避世自全,终将被通达之士所讥,留下遗憾。于是舍弃归隐之想,调转船帆,继续流连胜景,细细领会此方山水的精魂。全诗心绪几经转折,由沉醉山水至动归隐之思,复因心系苍生而毅然放弃,层次细腻,情意沉郁。
暮色将临,诗人泊舟于旧时江防堡垒花石戍,当夜写下《宿花石戍》:
午辞空灵岑,夕得花石戍。
岸疏开辟水,木杂今古树。
地蒸南风盛,春热西日暮。
四序本平分,气候何回互。
茫茫天造间,理乱岂恒数。
系舟盘藤轮,策杖古樵路。
罢人不在村,野圃泉自注。
柴扉虽芜没,农器尚牢固。
山东残逆气,吴楚守王度。
谁能叩君门,下令减征赋。
花石戍江岸开阔,水流奔涌,新旧林木交错丛生。此地地气蒸腾,南风劲猛,春日黄昏格外燠热。四时寒暑本应均衡有序,而气候却反冷热不均。诗人由天象之乖戾联想人世之治乱:茫茫宇宙间,兴衰岂有定数?系好舟船,拄杖踏上古老樵径。村落早已十室九空,百姓四散逃亡,田园荒芜,唯见野圃泉水自流。柴门掩没于荒草,一片破败,而农家器具尚完好留存。河北一带叛乱余氛未靖,所幸吴楚之地仍遵奉朝廷法度。诗人满怀忧切,惟愿有人能直叩君门,恳请减免苛捐杂税,以拯流离之民。旅途所见民间情状,至此升华为恤民济世之深虑。
醴陵这段湘江水程,不过是杜甫奔赴衡州途中短暂的驻留。三首诗作依次铺陈:渡口观物而生美感与快意,绝壁览胜而起归隐之醴陵之念想,古戍访村而虑黎庶生计。清丽山水与民间疾苦交织互映,既细致摹写了唐代醴陵湘江两岸的自然风物,亦延续了杜甫一贯沉郁悲悯、仁心济世的诗风。江岸留诗,翰墨长存,此段往事遂永久载入醴陵史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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