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初雨_Ashore
26-07-07 20:46

这两天听得最多的一句解说词就是:“一座天台山,半部全唐诗”,还有孙绰的《游天台山赋》:“天台山者,盖山岳之神秀者也。涉海则有方丈蓬莱,登陆则有四明天台。”

导游说,这篇《游天台山赋》因其华美的文辞入选了《昭明文选》,《昭明文选》是一部以“纯文学”观念编纂的文集,不同于经书、史书。

这说法没错,但我很想补充一点解释。其实,这简单的介绍语背后蕴含这一个非常深刻的文学现象:“魏晋时期是文学自觉的时代”。总集的编纂正是“文学自觉”的一种体现,导游说《游天台山赋》因其文辞华美而入选,这背后也呼应了萧统编《文选》的宗旨:“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瀚藻。”也正是在魏晋时期,“文学”终于从广义的“学术”中分离了出来,逐渐成为一门独立的“学问”,其文辞形式的独特性、思想情感的丰富性都受到关注,不再和汉代一样作为经学之附庸。“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诗赋欲丽”,这些说法的提出,都意味着“文学”之所以为“文学”的特殊性开始受到了重视。(这也是我个人私心偏爱自魏晋到宋代时期的文学的原因。)

突然又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导游介绍的这篇文章,标题是“游天台山赋”。赋——-这种介于诗和文之间的文体,在汉代得到极大的发展,散体大赋在汉武帝时期达到鼎盛,“辞”与“赋”也在汉代逐渐合流,形成“骚体赋”;东汉时期又兴起抒发个人情绪的“抒情小赋”。汉大赋给我的印象是—-铺张扬厉、宏衍博丽,笔墨潇洒奔放、词藻繁复华贵,极尽铺陈形容之所能事,正如刘勰所说“体物为妙,功在密附”,比如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和《上林赋》。但有一点令人遗憾的是,汉大赋——多为歌舞升平、讽谏规劝之作(正如我前文所说,汉代文学与经学处于双向互动、互相影响的关系),虽写得华美富丽,将时代之“大我”体现的淋漓尽致,却少了几分“小我”的主体性。

而当我沿着汉代文学的道路一路阅读,不难发现,这份“小我”———也就是作家个人的情性抒发,在后世的东汉、魏晋得到了发展。““文学”为何成为“文学”?这是“文学自觉”所追问的核心,萧绎在《金楼子·立言篇》中写:“….吟咏风谣,流连哀思者,谓之文”,“文学”中的抒情性终于得到了重视,一直到盛唐时期,达到了“我”之主体精神发挥的高峰,盛唐诗给我的感受,用殷璠在《河岳英灵集》中所提出的“神来、气来、情来”概括最为恰当,盛唐气象,可谓美如清水芙蓉、壮如波涛滚滚,后世严羽在《沧浪诗话》中所提出的“盛唐诸公,惟在兴趣”和“诗者,吟咏情性也”,也点明了“诗歌”的抒情特征。

当然,《游天台山赋》本身,是一则借山水体悟玄理、寄情自然的佳作,孙绰也是与许𬍤、谢安等人齐名的玄言诗人,他们的作品中不仅描摹山姿水态,也清谈玄理,部分诗作稍有枯燥乏味之感,但玄言诗确为山水诗之滥觞,或许从玄言诗开始,“山水”成为了文人们所观照的对象。沿着这条发展脉络,可以聊到王羲之和《兰亭集》(由玄言向山水过渡),南朝谢灵运(山水诗体式逐渐定型。大谢佳句颇多,我最喜欢的是“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和谢脁(自小谢始,山水诗脱离玄理束缚,圆美流转如弹丸,如“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乃至王维、孟浩然(山水➕田园两种诗体逐渐合流)

沿着赭溪走,我在想一个问题:“文学”到底是什么?我一路走,一路想,从“文”在《说文解字》中的定义开始,“文,错画也”“物一无文”,“文”是花纹、纹样;到刘勰《文心雕龙·原道》中说“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和“故知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文包揽天地万象、是“道”的体现;再到曹丕《典论论文》中的“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和“诗赋欲丽”说、到陆机《文赋》中的“悲落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到陈子昂《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中的“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光英朗练,有金石声”、到韩愈《答李翊书》中的“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和“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到白居易《与元九书》中的“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一路下来,我好像找不出一个能给“文学”定论的说法,因为“文学”本身——就不是一种追求明晰定义的学问,它是“呈现”的,也是“生发”的,它能用时代、同“大我”的使命相融合,创造出“不朽之篇章”,也能承载“小我”的情思和感悟,将“人”的“心声”通过艺术化的形式表达,哪怕永远在追寻、永远在漂泊,古典文学的魅力,正是它能让不同时期的我找到一枚能够观照的“坐标”——走山水、观风物,乃至因此而落泪、悲痛,都是一种“共鸣”(或者借用交互主体性现象学中的说法:“同感”或“共在”。)这也是我为何在一次次失望后,依然,愿意翻开中国文学史。 http://t.cn/AXJQ6ZgE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