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名著说
26-07-07 19:41

《明诗品彚》的编选宗旨与诗学思想
《明诗品彚》凡90大卷,共收入上至朱元璋起兵的至正十二年(1352),下至最后的遗民全部凋零的康熙五十四年(1715)凡360余年的约4000位诗人的诗作约4.2万余首。
编者丁宇等人对前代明诗选本是不满意的,认定《皇明诗选》过于拔高前后七子而忽视高启、刘基、李东阳、皇甫汸、程嘉燧等大家、名家,《列朝诗集》偏见明显,无视李何复古运动的巨大功绩,而选择了许多格调卑下之作,全然排斥七子而偏袒王叔承、沈明臣、王稚登等无足轻重诗人,而边贡仅因为是李梦阳余党就被打入另册,只选38首,这是不公平的,另外,《列朝诗集》无视区大相,陈子龙,邝露,张煌言等诗坛巨擘,门户之见极重。《明诗综》评价较为理性,但每位诗人作品收入有限,最多的高启只收入138首,且该书收诗亦有误收,篡改文字明显。《明诗别裁集》标举温柔敦厚,许多南明抗清之诗皆未收入,且该书所选前十诗人六位属于七子派,而高启、刘基仅排行第七、八位,亦不公平。《明三十家诗选》相对公平,但对李梦阳评价过低,且缺少考订,今人已考订康海《中山狼》非为李梦阳而作,故《诗选》对李梦阳的评价需推翻重做。本书对李梦阳许多作品虽颇有微词,如窃杜太显,有假大空之病等,但总的来看,认定其功大于过,且对其作品进行辩体,认定乐府和五言古诗窃痕太重,故大多淘汰,七言歌行不愧大家,故收入较多,七律收入最多,肯定其确为大家,但亦指出窃老杜“风急天高”不下20次之病,卓尔堪编《遗民诗》收诗甚多,然仍多遗漏,不如全祖望《续甬上耆旧诗》全备。本书审音辩体,将诗分八品,以元遗民为正始,明初诗人为正宗,大家,解缙至李东阳(不含)之前的诗人为羽翼,李东阳(含)至王世贞(不含)为接武,王世贞(含)以下为正变,余响,明遗民,异人,中涓,宗室,贰臣,仕清者,僧道,女性,神鬼,土司,外国及无名氏为旁流。详明初,南明,次则弘正嘉隆,而永乐至天顺,万历至崇祯初则略之。每一位诗人尽量去短取长,大力推崇刘基,高启二人,以二人为明诗正宗代表。本书选高启诗多达1108首,比《列朝诗集》还多244首,刘基诗648首,比《列朝诗集》多89首,远高于《明诗综》104首。本书认为,诗至明初,粲然大备,越中派(刘基),吴中派(高启),闽中派(林鸿),江西派(刘崧),岭南派(孙蕡),神秀声律,足可为正宗。本书另设小传,含诗人爵里详节,称呼作家全部用其名,每一位重要的诗人都会有选编者对其评语。以人为单位,每一位诗人均分体编次,一般先乐府,然后五古,七古,五律,七律,五绝,七绝,排律附于律诗之后,本书扬明初,南明,抑弘正,嘉隆,贬永乐-天顺及万历后-陈子龙前,认为越变越下,以明初为标,衡量弘正嘉隆及晚明诗歌。尽管对弘正嘉隆诗歌相对明初评价偏低,但依然肯定李何复古功绩,特别是何景明,边贡,本书的评价都比较高,当然也指出何景明五古拟作稍赝,部分歌行太粗太质,一些七律仿杜“风急天高”一篇而失神之病。边贡有长于近体不长古体之病。对于保持自己特色的徐祯卿,高叔嗣,皇甫四杰,则评价较高,而李攀龙的评价则相当的低,只肯定其七律深得王维,李颀神髓,七绝有李白,王昌龄风范,然仍有意象重复之病。对于王世贞,肯定其乐府变诸章,以及后期诗歌创作转变,批评其早期拟古有假大空之病,故本书保留其部分乐府变如《尚书乐》,《将军行》等,但集中有仿《孔雀东南飞》作刺严嵩乐府,嫌过长,仍删除,对其晚年七言歌行得苏黄之法者酌情收入。本书承高棅唐诗品汇四唐说分期将明诗四分,也受到了严羽沧浪诗话唐诗分期的影响,认定那种兴象玲珑,神骨风韵皆备,风声格律皆正,形式清美自然的作品是诗歌佳作,但绝不是反对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只是有一点,不能形成掉书袋的味道,或者满篇僻典,同时本书也排斥性气过重的作品。本书所推举的唐代诗人,除了李杜二家外,王孟,高岑,钱刘,韦柳也是重要的偏爱者,多选能学得以上诸人恬淡诗风者,或者是学其山水,登览,送友,应制之作,但本书一改高棅对晚唐的鄙视,于晚唐诗人最推崇李商隐,次则许浑。于宋金诗人最肯定苏轼,其次是黄庭坚,陆游,范成大,元好问,于元代诗人最肯定元诗四家和赵孟頫,萨都剌。结合所选录作品上看,高启,何景明,刘基,杨基,李东阳,边贡,谢榛,张以寜,陈子龙,徐祯卿,张煌言,邝露,夏完淳,陈邦彦,杜濬,黎遂球,顾炎武,陈恭尹,屈大均,吴嘉纪,施闰章等人雄逸,浑厚,典雅,清远,精致,声俊得作品在本书中占据了相当的比例。
本书以明初为正,王世贞后期以下的晚明诗歌为变。在辩体的问题上延续了高棅的思路,以古体诗为正,近体诗为变,但本书对近体诗的兴趣远比古体诗高,故五律就占据了近三分之一,这和编者在编选《唐诗选评》中6600首诗中有2000首有余的五律诗学观是完全一致的。明初,南明诸人诗往往用格调高,品格远来形容,明末诗多格调扁而不高,除了汤显祖,程嘉燧等少数诗人外,一般都选诗偏少。编者与高棅一样,依然推崇那些气格高华,气势飞动,劲健有力,风骨凛然,雄浑壮大,明朗开阔,格高调雅的作品,但反对剽窃盛唐。比对明初正宗,弘正嘉隆诗人多列为接武,编者常用绍,接迹等词,或者声律不失,足以接续明初这样的字样。而晚明已经偏离了明诗宗唐的基本要求,逐渐向宋代的俚俗性气一派靠拢,故属于变格变调,被认定为下里巴人淫哇之声。
尽管高棅对本书影响极大,但本书更多接受了王士禛的神韻说的理念,并以方东树《昭昧詹言》的理念作为补充。所以接受了王士禛不斥宋诗的态度,并亦以苏黄之格衡量明人古体诗。同时,提升大历诗歌地位,把大历诗视为与盛唐诗同等重要的位置。对几位宋代大家之外的宋诗人亦辩证视之,然对宋诗末流亦斥之。
当然,本书接受了高棅以调寻格的诗学观念,通过形式可感的格律声调去辨析诗歌风格。具体到每个重要诗人都有风格辨析,并指出其擅长哪种体裁,如高启于五七言古律绝皆为大家风范,李梦阳不长于乐府和五言古诗而长于七言歌行和七律,何景明长于古体,律体而绝句稍弱,七言歌行和五律尤工。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同时又以八品,四分期为网状结构,论诗风格遂总括全明。作家作品上看,本书以刘基、高启等人为正宗,宗法杜甫的王逢,袁凯被本书定为大家,与《唐诗品汇》认定杜甫为唯一大家之说一脉相承。而李东阳及前后七子主要成员为接武,王世贞以下为正变,则认定其已不如明初之盛,直到陈子龙以后才有所改观。特别是张煌言被本书予以高度肯定,认定其是人品诗品统一的杰出代表,诗歌清苍有骨,气格高古不亚于少陵。惜其诗歌散佚过多,而南明遗民虽然被列入旁流,但对他们以诗证史,清苍雅正的作品则予以高度肯定。特别是杜濬、李邺嗣、屈大均、陈恭尹、万泰、黄宗羲、周容等诗人所选尤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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