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刚才进来一个小姑娘，开口就问：“老板，招暑假工吗？”我说不招。她接着说：“你这么大的店，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我反问：“你看店里有人吗?大街上都没人啊。”她又说：“我不要多，三十五十一天就行。”我告诉她：“小美女，不是钱的事，没事做招你来干嘛？陪我一起躺平吗？”我问她：“你平时都在哪消费?？”她说：“网上啊，东西都是网购的”。我笑着说：“你在网上买东西，却跑来实体店找活挣钱，这不搞笑吗?买东西的时候全上网，挣钱的时候就想起实体店了。”

事情简简单单，也可以说司空见惯，但我看了之后，好长时间有点回不过神来。这件事情其实非常耐人寻味。因为这里似乎有一个难解的死结，而这个死结不仅涉及我们的生计模式，而且涉及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如何生存。

有的朋友还会记得，前些天，我曾写过一篇《生计确定性消失：AI对我们的最大现实冲击》。文中说，现在数字时代和人工智能对人类的最现实的冲击，就是原有生计模式的被瓦解以及带来的高度不确定性。

多少年来，人们对生计的朴素想象都是这样的：上班就业，养家糊口，如果没有就业的机会，就自己做个小生意。心底的话是，怎么也能找碗饭吃。然而，现在的现实是，由于种种的因素，特别是互联网和人工智能的冲击，上班就业的大门已经越来越窄，能够承接住人们生存底线的街头烟火也在失温。

这意味着，我们所熟悉、所习惯、所依赖的计生模式，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甚至，这些模式存在的场景都在消失。

曾几何时，街头烟火是一座城市最鲜活的底色，店铺的霓虹是繁华最直接的象征。临街鳞次栉比的商铺，街头熙熙攘攘的人流，店员忙碌的身影，顾客讨价还价的人声，编织起起普通人日常的生活与生计。这是一种生态，是一种消费、就业、生活的共生体。

对于现在街头的清冷，人们往往归之于经济的不景气。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但我觉得，这只是表层的原因，如果仅仅是这个原因，将来经济一旦活跃起来，昔日的繁荣场景就会重现。

但这可能是把事情想简单了。而更深层的原因，是数字时代的到来彻底重塑了大众的生活与消费方式。电商平台、线上购物凭借便捷高效、低价多元的优势，迅速占据了消费的主流，触手可及的商品交易大部都已移至云端。对于年轻一代而言，线下街道早已不是消费主场，只是偶尔闲逛、打卡体验的附属场景。

这是我们生活形态的一次根本性改变，只不过这种改变与经济的变温交织在一起，对我们的冲击似乎更加猛烈而已。

挑战已经无情地摆在我们的面前。这就是那位求职小姑娘面临的尴尬，也是店主人面对的困境。而无论是其间的尴尬，还是无奈的困境，指向却是一个：在街头的人间烟火渐渐消散之后，我们的生计指望什么？依托于什么？

在这样的时候，很多人心底暗暗涌出一个问题：昔日街头的人间烟火有朝一日还会回来吗？我们如何适应新的时代？

最近，在与朋友聊天时屡次聊到类似的话题。他们一个共同的看法是，这可能是我们不得不正视的一个现实：纯粹以售卖商品为核心的传统临街店铺，因无法抗衡线上平台的优势，必然会逐步萎缩；要想重现往日的荣光，几乎没有可能。

也就是说，过去的生活恐怕很难回来了，热闹的街头场景，可能要成为历史。

但街头还在，生活还要继续，我们期待的也许只能是一种转型。和朋友继续讨论，让朋友帮我想象未来可能的市井生活图景。有人说，未来城市商业的底色将是更小的便民生活圈；有人说，限时限地的集中特色文旅烟火，将是未来街头的亮点；还有说，将来街头流行的将是虚实融合的新型体验型烟火。

对于这些，老实说，我已经缺乏想象力了。朋友们的这些设想，是否现实和具有可行性，我也无从判断。但我想，这涉及到我们及我们的后代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这是我们应当探究的一个问题。

前些天，我说，每天一篇，每天弄懂一个自己感兴趣又不太懂的小问题（《孙立平｜每天一篇，你当文章来看，我当笔记来写》）。但就是这么一个小故事或段子，我想了两天，也还是连个头绪都没有，还是听听大家的意见吧（欢迎在评论区留言，但希望不是简单的感叹，而是尽量有一些较深入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