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的后室就是过度分析的我们内心的黑洞
我非常喜欢A24出品的《后室》。我本来就喜欢那种诡异、无尽、充满想象力的未知恐惧,没有鬼怪,也没有跳吓,却有一种严重精神污染式的心理恐怖。一个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通向何处的无限地下室,到处是阈限空间,泛黄的墙纸,永无止境的走廊,嗡嗡作响的荧光灯。你明知黑暗深处有危险,却忍不住往里走,甚至走着走着,会对它生出一种病态的安全感。#我在微博聊电影#
为了不破坏观看感,我只说自己比较喜欢的部分。男主克拉克开着一家生意惨淡的家具店,常年需要看心理医生,也就是女主玛丽。他与妻子芭芭拉分居,住在店里。他认为自己日子过成这样,都是芭芭拉的错,因为芭芭拉不去工作,只读法学院还办了休学,是他养着芭芭拉;他没办法做建筑师,只能守着这样一座家具店,喝酒晚归也要被她说。他不理解为什么芭芭拉不去工作,为什么他养着她,她还要给他脸色看,却不肯温顺一点。
看到这里其实我想到的是步惊云在脱友3里的那个段子,她说自己上班,她先生全职在家,她说“我们总会说什么养家的人了不起。但我真觉得在家的人也很了不起,如果有一天在家的这个人有安全感,被尊重,被看见,还被爱,那养家的人才算了不起。”克拉克缺的正是这份看见,所以他走进了一个只会复制他怨恨的空间。
一开始,玛丽还试图用情景演练让他更好地观察自己,但后来他无意间进到后室,内心真实的恶被释放出来。他明知后室危险,因为反复进入才能绘制地图,但他还是让店员鲍勃先下到黑暗处,最后害死了他。他给玛丽留言,诱惑她进入后室。玛丽这才发现后室的诡异,那是一个复制了克拉克家具店的无限空间,但复制得严重走形,就像给AI一张图和一段描述,它生成一个差不多的东西,细节全错;拿这个错的再去生成,错误滚雪球。后室就是一台跑飞了的记忆生成器。
这正是电影比较精彩又具象化的地方,它用生动的一层层下坠的房间还有恰如其分的音效展示了后室如何在复制现实的过程中不断走样。
后室里有克拉克,有四个严重走形的复制体,海盗船长模样的怪物、红发怪人(妻子芭芭拉)、一个曾来店里的电工,以及一个与台灯椅子黏在一起的矮小怪人。玛丽忍无可忍,告诉克拉克,你的妻子离开你,只是因为你每天都在抱怨,永远觉得是别人的错,你当不了建筑师就怨恨身边人。
其实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克拉克除了酗酒、不回家、看不起没有上班的妻子,每天抱怨自己工作而妻子只上学休学之外,还有更严重的问题。他把没有实现建筑师理想的怨恨发泄在芭芭拉身上,而且我认为他还在家暴芭芭拉。后室的原理是不断复制走入者心理空间的记忆,室内装修就是进入者记忆里住的地方,那些五官扭曲的人就是记忆里的人。红发怪人是芭芭拉,海盗船长是克拉克的攻击性意志,抱着台灯的矮小怪人则是他善良懦弱的那部分自我。所以海盗船长要出来时,芭芭拉迅速跑开,因为她能察觉危险。她一定在家里曾被克拉克家暴,所以才能本能地判断危险。
还有一处细节就是跟着鲍勃以及克拉克一起进来的还有鲍勃的女友凯特,凯特呼救时,说她跟克拉克之间只有玻璃,但克拉克看到的却是一堵墙,凯特看到他背后的海盗船长怪人,可见这里都是克拉克的怨恨复制的,他自己意识不到。
玛丽怒吼克拉克,让他对自己坦诚,他反而接受了自我。他对海盗船长说,玛丽是我们的心理医生,她对我们说,接纳自己,没关系的。结果海盗船长把他咬死了。
回到最初的问题,后室怎么形成的。从电影角度,它大概是一个拥有意识的活体,会读取进入者的记忆,用记忆重建扭曲的现实,复制多次后现实会越来越抽象、腐烂、陌生,层级越深越破碎。我更愿意这样理解,那就是后室其实是一个人过度内省,又拒绝走出去,日积月累在脑子里挖出来的无底洞。它是去中心化的,谁走进去都能看到别人的房间被复制出来,因为这是人类共有的病。
玛丽离开后,后室照样按她的记忆造出了她的房间,甚至造出了她本人。
没有人是干净的,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段随时能长出后室的走廊。
所以,不要过度分析自己。你越是沉浸在这种分析里,就越陷入无力的悲伤,最后会被自己反复剖析出的恶的部分杀死本我,就像海盗船长杀死克拉克。
玛丽自身也有严重创伤。她小时候被精神病母亲关在家里,窗户全被封住,看不到外面,后来母亲进了精神病院,她才获救。从那时起她就明白,要打开窗户,要走出去,要与真实的人建立联系。她被海盗船长袭击时,用那块童年刻着手掌印的石头砸倒了它。那块石头是她自己的象征,是她自己救了自己。
虽然最后她大概率会被Async公司永远囚禁,但至少她逃出了后室这座心灵的无间地狱。
玛丽在影片开头有一段台词,翻译过来是,我们都有自己的循环,我们的习惯,我们的行为,让我们在原地打转。我们一次又一次寻求同样的解决办法,以为每次都能带我们去新地方,但从未如愿。这仍是阻力最小的神经通路,一条你自己铺就的路。小时候,它曾保护你,你学会在别人伤害你之前先推开他们。如今你成年了,却还困在起点,孤身一人。这让我想到荣格的观点,潜意识不会消失,它总在你毫无防备时浮现,直到你给出不同的答案。克拉克始终走老路,后室不过是把他反复逃避的东西具象化。
所以,克拉克与玛丽是一组对照,玛丽被母亲关在封死窗户的屋里,克拉克把自己关进了失败者的叙事里,反复咀嚼别人怎么亏欠了他。同样的伤口,长出了两种完全相反的人。玛丽的答案是打开窗,向外走,去勾连那些真实的人;克拉克的答案是关上门,向内钻,在自己的怨恨里越挖越深。一个人救了自己也试图去救其他人,另一个人造出了一座后室,最后死在里面。这组对照回答了一个容易被误解的问题,向内反刍自己,这可以的,但是不要过度分析自己,从而沉迷于此。我们看清自己来时路,是为了走出去,不是为了在里面盖房子。你的过去只能解释你,不能决定你。
能救我们的,只有对自己诚实,承认自己的阴暗与无力,你本来就不需要做圣人啊。然后推开窗,看见附近的人,看见具体的生活,用肉身去触摸那些真实的温度。
过度分析自己,就是在凝视深渊,脚下的地板会一直往下延伸,延伸成一座没有尽头的后室,最后被后室吞没。
你不要被自己咬死啊,你打开窗户,走出后室啊。
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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