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好友田旭桐(北京《清华大学》教授)今晨发到微信上的诗与画,感叹他的7个月的坚持,每日一诗一画,天天精彩。向他学习,与其和诗,跋文及狂草,共阅同情。
如梦令·地动[鲜花]
瘦 牛
地裂千峰摧折,
烟雨蜀山呜咽。
大难见初心,
四海驰援情切。
不灭,不灭,
华夏脊梁如铁。
跋文:[心]山河震
地动山摇,人间有情。
雨果说,苦难是人生的试金石。这话我年轻时不甚懂,到了这把年纪才算嚼出味道。今夏绵竹几场微震,窗玻璃响了半夜,檐下风铃晃得人心浮。我枯坐窗前,摇醒的何止是夜,是压在箱底半生的那些年月。
自然的面目从来两副。温顺时山川如画,江河安澜,养着一城一城的烟火。翻脸时地皮拱起,楼塌路断,多少个灶台还温着饭,人就没回来。里尔克说得寡薄又残忍——苦难没有认清,爱也没有学成。没经历过地动山摇的人,不知道一块薄冰踩在脚下的滋味,不知道一瞬可以吞掉一辈子。
唐山地震那年,我在部队。风声紧得人喘不上气,军营里睡觉不脱衣服,紧急集合号随时会响。暑气蒸得蚊虫发疯,露宿的帐篷挡不住雨,枕席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我在政治处做宣传干事,每晚负责安排放电影,银幕支起来,光影在草场上晃动,前几排的士兵靠着背,呼吸终于缓下来。那时候我信一句话:军人的肩膀,扛的不只是枪,是山河;手里做的哪怕再小的事,也是在守。
二〇〇八年汶川,我在电视前坐了一整夜。画面里山成了碎石堆,县城塌成平地。杜甫写得透: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可天地无情,人有情。空降兵从五千米高空往下跳,地面模糊成一片,他们跳下去了。直升机邢喜贵团长也去了,再没回来。我盯着屏幕,看到他的身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是一个很好的人。
芦山地震那年,女儿刚落地美国去处理家事。她在央视做记者,听说地震就往回赶。我在电话里问她,你才到,折腾什么。她说爸,我是记者,负责西南这片……这种时候我不在,会后悔一辈子。她要去灾区采访那些救援的人,给世界看。我在电话这头,喉咙哽了半天。后来她发回报道,有战士的手全是血还在刨,有老乡端着热粥往迷彩服手里塞,有孩子躺在担架上冲镜头招手……
陆游写位卑未敢忘忧国。这话我年轻时读,只觉得是句诗。到了这把年纪才明白,它不是诗,是一根一根骨头垒起来的。帕斯卡说人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脆弱,但能扛。我见过天塌下来的时候,人是怎么站住的。
这些年,我见过地裂,见过山崩,见过一座城在几分钟里变成废墟。也见过那些废墟上重新亮起来的灯,一盏一盏,像有人在天黑的时候,一颗一颗往人间点星星。大地震过之后会平静,可那些冲进去的身影、那些被雨浇透的夜晚、那些生死之间没犹豫的选择,已经刻进了山河的纹理里,擦不掉。
我想,每一次地面摇晃,都是这片土地在提醒我们——活着不容易,活着也珍贵。而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回让你奋不顾身的事,能遇到几个让你奋不顾身的人,这一生就值了。
地震会停,日子会继续。我们这群从摇晃里走过来的人,心里都揣着一句话——山河在,人就在。只要还有人往前走,这片土地就永远不会真的倒下。
7月6日晚谨记
丙午夏月五月廿三周二
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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