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易雩风
26-07-06 21:20

至少还有你们
推开记忆中老屋的木门,一股潮湿的、被岁月尽头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从瓦屋顶的玻璃瓦面斜切下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见墙角灶台上那只印着岁月痕迹的铁锅。手抚上去,是冰凉的,却仿佛还残留着多年前灶膛的余温。
那时哪有这般安静,每到年前,这间厅堂便成了“战场”。邻家阿姊、巷口的阿灵、还有对面的阿毅,都挤在我家。面粉像雪一样洒在桌上,我们几个小的被分配盖油角圈,并把馅装进每个油角圈里捏边再捏花。捏好后放进一旁的大竹箕上(还有不锈钢大托盘上)。妈妈对着油锅,把一个个富有艺术特色的生油角丢进去,金黄的油花翻滚着,生油角慢慢变成金色的半轮花边荷包。制作炒米饼最得我心,因为可以边把搓好的米粉按进模具边偷吃,然后压实敲出来,随着“啪”的一声,印着吉祥花纹的炒米饼制成了。
满屋都是香的。猪油裹着花生的醇厚,芝麻被热力逼出的焦香,柴火噼啪燃烧的烟火气,混作一团。我们的笑嚷、大人佯怒的嗔怪、油锅的“滋滋”声,像一首杂乱却热腾腾的年前交响乐。那时候觉得,年就是闹哄哄的油香,就是此起彼伏的乡音。
如今,谁还自己动手呢?超市里包装精美的年货堆成山,却再也闻不到从大油锅里飘出来夹杂着乡音的香气了。当年的孩子们散落在城市各处。我也早搬到市区来了。这间老屋安静得像被抽走了魂儿,只剩下墙皮斑驳,在无声地剥落着时间。终于,在一场暴风雨中,老屋支撑不住坍塌了,原地重建的楼房把过往都清理干净了,只有那口大锅、斑驳的外墙还有欢声笑语印在脑海里。
心里那杆秤陡然失衡——一边是沉甸甸的旧日,坠得发疼;一边是轻飘飘的寂静,翘得心慌。
于是我常往白云山、珠江边走。这些陪了广州千百年的山水,从不问来处。拾级而上,亚热带的浓绿把市井声滤在山脚;漫步江畔,阳光在波尖碎成万片金鳞,把心底每个暗角都照得透亮。山风吹散胸中闷气,江水洗淡往事尘埃。
一年到头,只有传统大时大节才能碰到儿时的玩伴,或是谈天说地,或是回忆过去种种,热闹过后,又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上,等待下次相聚。
生活原是一道减法。减去满屋喧腾,减去亲手炮制的年味,减去以为永远在身边的人。减到最后,竟只剩最朴素的三样——白云山的清风,珠江水的流光,还有三五个懂你的知己。
我终于明白那些消失的热闹,或许就是岁月要收回去的彩头。而留下的,才是真实可感、沉甸甸的情分。老屋已换了新颜,大油锅的香气已消失,没关系,只要懂得抽出身来。白云山上,三五知己用最地道的广州话,说着最含情分的闲话。或是坐在轮渡上,看着璀璨的珠江两岸,品茶畅聊。有山、有水、有知己,这人生减到最后,便成了加法——至少还有你们,便是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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