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雅典帕特农神庙的残柱前时，除却震撼，我感到一股挥之不去的哀伤裹在心头。

站在旧址前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时时刻刻》中的伍尔夫，女人走入水中，水面波澜不惊，像是走入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雅典卫城的白色大理石，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它与水面相似，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门槛——跨过去，便是文明结束后的空白。

希腊人似乎从未想过让建筑战胜时间。

雅典卫城脚下埋着大量的潘特利克大理石。这种石材的材质很特殊，刚开采时是软的，暴露在空气后会逐渐变硬。石头的表面在光下时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好似拥有呼吸。

清晨泛粉，正午时变白，黄昏又转为金色。

卫城内的、由大理石建造的神庙，在一天内，从未固定在一个颜色中。

它不似混凝土那样，拥有强势的控制力。大理石是流动的。风会将它的边缘变圆。雨会将它的颜色变淡。

这也是卫城最吸引我的地方。因为我们今天爱上的雅典卫城，其实是时间完成的作品。

古典时代的希腊，是绚丽多彩的。工匠们在多立克柱的凹槽上涂满蓝色，山墙上的群像雕塑身着朱砂红色衣袍，诸神和英雄就站在那片深邃的蓝色之下。如梦如幻。

神庙最深处那尊近十二米高的雅典娜巨像上，贴满了金箔，在昏暗的室内像一团安静的火焰。

两千多年过去，旧时的蓝、红、金色被风沙一层一层地吹走。我们今天所看见的圣洁的素净的白色神庙，其实，已经是时间为它重新上过色的模样。

路易斯·康晚年不断前往雅典。他说，一根柱子，没有光；两根柱子之间，才有光。站在帕特农神庙里，这句话忽然变得具体。阳光不断穿过柱与柱之间，光、影、光、影。建筑仿佛正在呼吸。

或许，数千年建造神庙的希腊人已经知晓，唯有时间才能战胜时间。

民主会结束，帝国会终结，坠入凡尘的神终有一日会离开。唯有这永恒的东升西落的太阳，两千年如一日地从爱琴海升起，穿过多立克柱之间狭长的缝隙，照在今天每一个来访雅典的人身上。

人站在光照耀着的废墟前，终于可以停止成为某种文明的信徒。开始寻找自己。